第六章：危险合作
决定尝试拯救秦小雨，不代表立刻就能找到方向。白血病晚期，只剩三个月的生命倒计时，这是连现代医学都常常束手无策的绝境。许砚握着掌心那片冰冷的青铜碎片，只觉得自己像个攥着一根火柴，却妄图照亮漫漫长夜的孩童，只剩满心茫然无措。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尽可能多接触和小雨有关的人和事，试着从碎片揭示的“未来”里，找到那一丝或许能被改变的命运轨迹。他借着送餐的名义，甚至还自掏腰包给小雨家送营养餐——频繁在小雨家附近出没，小心翼翼地接触小雨的奶奶、来探望的亲戚，乃至上门随访的社区医生。
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记忆被剥离的隐痛与恐惧，可除了一些日常琐碎、和病情发展毫无关联的未来碎片——比如奶奶明天会买什么菜，社区医生下周要去参加培训——他没能找到任何能扭转“三个月后死亡”结局的关键节点。
希望像指间的沙，一点点从掌心流走，而遗忘的代价却在不断累积。短短几天里，他已经接连失去了好几段记忆：高中毕业典礼校长讲话的具体内容，只剩一片喧闹的模糊印象；学会骑车那天摔破膝盖的痛感，只记得整件事，却再也想不起疼痛的滋味；甚至连母亲常做、自己最爱的葱花面，具体是什么味道都已经记不清了。
遗忘悄无声息，却在他的精神版图上凿出了一个个空洞。他开始害怕睡觉，怕醒来一睁眼，又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可看着小雨画册上越来越绚烂、仿佛在和苍白现实对抗的色彩，看着女孩哪怕化疗后吐得浑身虚弱，仍努力冲他挤出微笑的样子，他根本没办法停下脚步。
转机出现在一周之后。那天他刚从小雨家所在的楼层下来，在楼道和一个行色匆匆、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擦身而过。无意间的触碰，碎片给他送来了一段画面：这个男人是某医药公司的销售代表，手里握着一份针对小雨这种罕见基因分型白血病的新型靶向药资料——这款药还在国外做临床试验，疗效数据看起来不错，却还没在国内获批，费用更是天价。现在他正犹豫，要不要把这份资料交给小雨的主治医生，毕竟这件事牵扯到一些灰色操作空间。
新的可能！许砚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哪怕仅仅只是“可能”，也像黑暗中漏出来的一丝微光，照亮了他眼前的路。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款药的信息，需要搞清楚怎么才能拿到药，还要想办法凑够那天价的药费……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几秒，接起了电话。
“许砚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冷静清晰的女声，带着公式化的礼貌，可许砚瞬间就听出了对方是谁——是苏晚。
“是我。”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我是苏晚，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关于上次你给我的提醒，我想和你见面聊一聊，有些情况需要核实。”苏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另外，我或许能提供一些你现在正需要的帮助。”
许砚心里一紧。她果然查到自己头上了。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需要帮助？是和小雨有关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苏律师。”许砚试着掩饰。
“秦小雨，锦绣花园X栋XXX室，九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现在在市儿童医院血液科接受治疗。”苏晚稳稳报出一串信息，语速平稳，“你最近一周往那里跑了八次，五次是以外卖员身份过去，三次是自费买食品探望。一个非亲非故的外卖员会这么关注一个重症病童，许先生，这很难不让人好奇。更何况，你还‘碰巧’提前知道了有人要对我代理案件的证据动手。”
许砚沉默了。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和行动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她不仅查了自己，连小雨的情况也摸得一清二楚。
“你在调查我？”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只是做了必要的背景了解。”苏晚没有否认，“我对你的‘消息来源’很感兴趣。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互相帮衬。我知道你大概率在为某件事奔波，而且现在遇到了难处。我恰好有一些渠道和信息网。见一面吧，许先生，对你没有坏处。地点你来定，选公开场合就好。”
许砚握紧了手机。苏晚的出现带来了危险——他藏着的秘密很可能会暴露，但也带来了机遇——她的人脉和调查能力，或许真的能帮到小雨。更何况，他刚从那个医药代表那里得到一点“可能”，正需要更多信息和资源把这件事推进下去。
这是一场危险的合作邀约，但他似乎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好。明天下午两点，滨江路星巴克，靠窗位置。”许砚最终开口道。
“没问题。另外，”苏晚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你刚才在楼道碰到的那个人。他叫王骏，是风信子制药的医药代表，名声不太好，和好几家医院的采购都有着不清不楚的往来。如果你打算从他手里打听新药的信息，最好多留个心眼。”
苏晚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许砚握着手机站在嘈杂的楼道里，只觉浑身冰凉。她不仅知道小雨，知道他隔三差五来探望，甚至清楚他刚刚刚遇见过谁，还猜透了他的意图！这个女人，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她口中的“渠道和信息网络”，恐怕绝不是一个普通律师能拥有的规模。
和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一想到小雨那仅存的一线生机……
第二天下午，许砚提前抵达星巴克，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两点整，苏晚准时出现。她穿一身休闲卡其色风衣，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素面朝天，却难掩周身的干练与冷静。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和一个普通文件袋，看着和任何一位在这里临时办公的都市白领没有分别。
她在许砚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随即开门见山：“首先，谢谢你上次的提醒。虽然你的说法很蹊跷，但我还是听进去了。我重新检查备份了所有证据，还做了物理隔离，果然在庭审前一晚拦截了针对我电脑的定向网络攻击，还拦住了一次潜入办公室的未遂盗窃。对方没能得手，所以，我欠你一次人情。”
许砚没料到她这般直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次，”苏晚打开平板，调出几张照片推到许砚面前——照片上是他进出小雨家楼道、在医院附近徘徊的模糊截图，“解释一下吧。别拿什么热心过头搪塞我。我查过你的背景，许砚，二十八岁，网文作者，收入不稳定，兼职送外卖，独居，社会关系简单。你既没有动机，也没有资源，却对一个绝症女孩这么执着。除非……你通过某种‘特殊’渠道，早就知道了关于她不为人知的事，还认定自己能改变些什么。”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许砚所有的伪装：“就像你提前知道有人要对付我一样。你的‘消息来源’，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压迫感涌来。他不能说出碎片的秘密，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或是被怀疑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斟酌着词句开口：“苏律师，每个人都有不愿透露的秘密。我只能告诉你，我对秦小雨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她。至于我怎么知道那些事，很抱歉，我不能说。你可以认为我有特殊的信息获取方式，但这种方式没法解释，也没法复制。”
苏晚盯着他足足看了十秒钟，仿佛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随后收回平板，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好，我暂时不追问你的‘方式’，我们谈谈合作。
我可以动用我的关系，帮你核实王骏手里新药资料的真假，联系国外相关的医学基金会或是临床试验机构，甚至帮你梳理小雨家的经济状况，对接可能的援助渠道。但作为交换，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手头接了个新案子：一名环卫工人被撞成重伤，肇事者逃逸，现场没有监控，唯一的目击证人是附近工地的临时工，可他第二天就失踪了——电话关机，工棚也退了。警方以证据不足、证人缺失为由，案子进展得十分缓慢。我需要找到这个失踪的证人。”苏晚语气平静冷静，“对方背景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反侦查意识，常规方法找不到。如果你真有那种‘特殊’的信息获取能力，或许能给我提供一些……方向。”
许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又是触碰，又是预知，又要付出代价。他帮苏晚躲开了一次陷害，却失去了关于母亲声音的记忆。如果再帮她找证人，下一次，又会失去什么？
“我……我没法保证。”许砚艰涩地开口。
“我不需要你保证一定能找到。”苏晚说，“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如果要找这个人，从哪个方向入手可能性最大？或者他现在大概会在什么地方？任何有指向性的信息都可以，这比我大海捞针高效得多。作为回报，我会立刻启动对王骏和新药的调查，还会帮你联系儿童医院的资深专家给小雨做会诊评估。对秦小雨来说，这可是时间就是生命的关头。”
许砚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一边是小雨仅剩三个月的生命倒计时，一边是再次动用碎片可能带来的未知却必然惨重的记忆损失。苏晚能提供的帮助，确实是他当下最急需的。而帮她寻找失踪的证人，听起来比扭转绝症患者的命运“简单”一些，或许……代价也会小一点？
他迎上苏晚冷静而坚定的目光，清楚对方没有夸大其词，这本质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而他，似乎已经拿不出其他筹码。
“……我需要接触所有和这个案子相关的人证物证，越多越好。”许砚最终松了口，声音沙哑，“接触之后，我或许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追问“感觉到”究竟指什么，只是干脆地点头：“可以。当事人的妻子下午会来我办公室，现场的部分物证照片和资料你也可以查看，其他相关人员我会帮你安排。”
合作就此达成。许砚当时并未料到，这次合作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漩涡，也会让他付出远超想象的残酷代价——不久之后，为了梳理清楚证人失踪的线索，他再次动用了碎片的能力。
而这一次，他失去的是“写作的灵感”本身：不是某一部作品的开头，而是捕捉故事火花、构建叙事世界、赋予人物生命的内在冲动与天赋。当他坐在电脑前对着空白文档，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创作的悸动，只剩下冰冷的、机械排列文字的空洞时，他才真正明白，有些代价，足以掏空一个人的灵魂。而那时，他与苏晚的这场危险合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