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数据的眼睛
苏晚的行动力，让许砚再一次见识到她的能量。根据许砚提供的模糊线索——“陈姓、年长、血液肿瘤权威、有国际学术背景”，她调动了海内外医学界的全部人脉，很快就锁定了几位目标人物。经过层层筛选和多轮间接接触，最终确定了刚从美国顶级癌症中心回国，受聘于本市顶级私立医院担任荣誉院长兼血液科首席顾问的陈济深教授。巧的是，陈教授不仅对“L-273”的相关研究了如指掌，还和苏晚提到的国际慈善基金会——“星光儿童生命基金会”的评审委员会主席是多年挚友。
与此同时，苏晚凭借律师的职业技巧，加上一些不便明说的手段，设局从王骏那里套出了一部分关键的药物基础数据和早期临床报告摘要。过程惊心动魄，好在不仅拿到了足够分量的筹码，也没有留下任何法律把柄。王骏虽隐约有所警觉，却抓不到任何破绽，苏晚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一条理论上可行的路径渐渐清晰了起来：由陈济深教授结合小雨的病例和现有数据，出具一份极具说服力的专家评估和用药必要性报告，再通过他的人脉关系，为小雨申请“星光基金会”的“危重儿童紧急用药特例通道”。如果申请通过，基金会便可动用其全球网络，尝试从药厂或合作机构协调出极少量的试验用药，以“人道主义援助”或“临床观察”的名义引入国内，最终由陈教授的医疗团队主导治疗。这套方案绕开了漫长的正规审批流程，也不需要支付天价从黑市购药，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充满了不确定性。
许砚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方向已经明确。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送外卖的本职工作中，试图用体力的疲惫，麻痹记忆不断流失带来的惶惑。他已经记不清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忘记了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的天气，甚至对“初恋”这个词语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概念，所有相关的甜蜜、悸动、争吵、离别的细节，全都化为一片模糊的灰雾。
他开始习惯在口袋里放一个小本子，随时记录下还能想起的重要事情：“小雨的病”、“找陈教授”、“小心王骏”、“欠苏晚人情”，还有一些零碎的自我提醒——“我叫许砚，是送外卖的”，仿佛害怕一觉醒来，连这些仅存的印记都会彻底消失。
然而，就在他以为可以暂时专心为小雨奔走，同时刻意控制使用青铜碎片的频率时，另一双眼睛，已经通过无形的网络，悄然盯上了他。
沈天宇，三十五岁，天穹科技创始人兼CEO，是圈内公认的青年才俊、科技新贵，他笃信数据可以量化一切、预测一切、掌控一切。他的公司主营业务之一，就是基于海量数据开展行为分析与趋势预测，为商业决策、金融投资乃至公共管理提供“智能解决方案”。
一次偶然的机会，沈天宇在审阅公司新开发的“城市微观行为动态预测模型”测试报告时，被一组异常数据吸引了注意力。这个模型接入了部分公开的城市摄像头网络（数据已做脱敏处理），以及外卖、打车等平台的部分匿名轨迹数据（通过正规合作渠道获取），目的是分析特定区域人流、消费乃至突发事件的短时趋势。
报告用红圈标注了一个对应外卖骑手的匿名ID，其轨迹预测结果存在明显异常。模型原本根据该骑手的历史送餐路线、出行习惯、区域热度等数据，对其未来半小时的送餐路径和订单完成时间做了概率预测，但实际数据反馈显示，该骑手多次派单中，都做出了和模型预测明显不符的选择，路径看起来“非最优”，甚至像是特意绕远。可蹊跷就蹊跷在，事后验证这些“非最优”选择，往往巧妙避开了即将发生的路段临时拥堵、小型交通事故封路，甚至某家餐厅出餐严重延误等意外，其“规避风险”、“选择更优解”的准确率，在统计上显著高于模型预期，甚至超过了基于实时路况信息计算出的最优算法。
一次两次或许可以归为巧合或运气，可连续数周、多个订单都出现这种偏离预测却总能误打误撞得到更好结果的情况，瞬间勾起了沈天宇的兴趣。这不像人类骑手靠经验能做出的判断，反而更像是一种……未卜先知。
“有意思。”沈天宇靠在豪华办公室的人体工学椅上，指尖划过平板屏幕上那个被高屏幕亮着亮起的匿名ID轨迹图前，沈天宇眼神锐利，满是探究：“调取这个ID关联的所有可追溯数据，包括订单详情、轨迹点、停留时长、配送区域的公共事件记录，不限于这些内容。做一次深度关联分析，我要弄清楚他是谁，还有……他为什么总能‘猜对’。”
天穹科技的数据挖掘能力本就是业内顶尖，很快，一份详实的报告就放到了沈天宇面前。报告不仅还原出，这个ID背后对应着一名叫“许砚”的二十八岁男性骑手，还原出他近期的活动热图，还通过交叉比对，发现了更多反常的关联：
许砚的送餐轨迹，与数起小型意外事件的“规避”高度重合。
许砚近期频繁出入市儿童医院和锦绣花园小区，接触对象高度集中在一个名叫秦小雨的白血病患儿的家庭。
许砚曾和公益律师苏晚多次会面，而苏晚近期代理的一桩原本陷入僵局的交通肇事逃逸案，恰恰在他们会面后不久找到了关键证人，迎来了突破性进展。
许砚的银行流水显示他经济状况窘迫，但近期有多笔不明来源的小额资金入账（实际为苏晚支付的部分“咨询”报酬和垫付的餐费）；同时他的网络行为表明，他正通过非正规渠道，隐秘查询代号为“L-273”的境外试验药物相关信息。
“一个落魄的外卖员，频繁接触绝症患儿家庭，和以敏锐著称的公益律师交往，能‘未卜先知’地规避风险，甚至能间接影响案件进展，还在查询一种前沿的未上市救命药……”沈天宇盯着屏幕上许砚那张从路口监控截取、略显模糊疲惫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许砚……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他从不相信玄学或是超能力，更倾向于认为，许砚是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获取了更实时、更精细的信息。可能是黑客手段，可能是窃听，也可能是某个特殊的情报网络。但无论哪一种，这种“信息优势”如果能被量化、被分析、整合进天穹科技的预测模型，其价值都将不可估量。商业竞争、风险投资、甚至更广阔的领域……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找到他。”沈天宇对首席技术官吩咐道，“以合作的名义告诉他，天穹科技对他的‘信息获取能力’很感兴趣，愿意开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收购他的‘信息服务’，或是合作开发新的预测算法。如果他不愿意……”沈天宇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冷冽淡漠，“那就换一种方式。查查他最近在为什么奔波，不就是那个生病的小女孩吗？有时候，压力，或者说，恰到好处的‘帮助’，更能让人做出‘明智’的选择。”
“明白了，沈总。”技术官领命离开。
沈天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繁华都市夜景。无数数据流在这座城市的脉络中穿梭，织成了一张庞大精密的巨网。而许砚，就像这张网上一处突兀的波动，一个反常的节点。他要找到这个节点，解析它，再掌控它，如若不行，便消除它。
数据的眼睛已经睁开，目光牢牢锁定了在命运夹缝中挣扎的许砚。对此许砚一无所知，他此刻正为小雨的基金会申请材料能否通过焦虑不已，为下一次可能不得不动用青铜碎片满心恐惧，也为自己日益模糊的过去惶惶不安。
他不知道，一种全新的、根植于理性与计算的“贪婪”，已经将他划入了狩猎范围。他试图用预知的能力，从命运手中抢夺一点点生机，却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成了另一场“预测”游戏里的待捕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