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 章:尸变
许清阮醒来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腐朽的甜腻气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在法医中心待了七年,勘验过的尸体少说也有上千具,什么样的死状都见过。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自己就躺在一堆尸体中间。
她猛地坐起身,额头撞上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是棺材板。
许清阮瞳孔骤缩,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清了四周。这是一间破旧的停尸房,横七竖八摆着几口薄棺,有的盖着盖,有的敞着口,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她身下的这口棺材还算完整,但棺木薄得能透光,边角处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白惨惨的衬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白的宫装,袖口和衣摆沾着干涸的血迹,双手枯瘦,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这不是她的身体。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主也叫许清阮,是冷宫里的一个末等宫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平日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三天前,备受宠爱的九公主突然暴毙,宫里急着给皇帝准备寿宴,没人顾得上操办丧事。可钦天监说公主死得不吉利,需要八个童女殉葬,以镇阴气,护佑皇室。宫里凑不齐人,就把冷宫里那些没人管的宫女拉来充数。
原主就是其中之一。
许清阮深吸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脉搏还在跳,很弱,但确实在跳。她没死,或者说,她刚死过一次,又被塞进了这具还没死透的身体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时辰到了,把人拖出来!”
许清阮心头一紧,手脚并用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她刚站稳,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就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手持麻绳的小太监。
那太监看见她站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许清阮?你怎么出来了?来人,把她给我按回去!”
两个小太监冲上来就要抓她。
许清阮侧身避开,声音沙哑却清晰:“公公,九公主的尸身何在?”
“你问这个做什么?”太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公主的遗体自然有专人料理,你一个将死之人,少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我要看公主的遗体。”许清阮一字一顿地说。
她知道自己在赌命。可如果不赌,她连走出这间停尸房的机会都没有。
太监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冷宫里的贱婢,也配看公主的遗容?来人,把她绑了,时辰一到就封棺!”
许清阮没有退。她身后的棺材挡住了去路,面前是四个面色不善的太监,而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肚子的法医学知识。
“公主死于暴毙?”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监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我曾在太医院帮过几天忙,略懂一些验尸之法。”许清阮飞快地编了个理由,目光紧紧盯着那太监的脸,“公主若真是暴毙而亡,死后面色应当苍白,口唇微张,瞳孔散大。可我听说,公主死时指甲呈青紫色,双眼圆睁,牙关紧咬,这分明是中毒的迹象。”
她其实什么都没听说,全靠前世积累的经验在推断。九公主年仅十四岁,正是最受宠的年纪,突然暴毙,死因可疑,宫里却没有任何调查,甚至急着把人下葬——这本身就不正常。
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许清阮,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你胡说什么?公主千金之躯,岂容你妄加揣测?”
“是不是胡说,开棺一看便知。”许清阮的声音不卑不亢,“如果公主确实是自然死亡,我甘愿领罪,任由公公处置。但如果公主是被人毒害,而我们就这样把她葬了,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看着太监的眼睛,缓缓说道:“若错杀无辜,致使皇室蒙羞,这个罪名,公公担得起吗?”
太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冷宫里的宫女能说出这种话。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厉声道:“你一个贱婢,也配跟咱家谈什么罪名?来人!给我堵了她的嘴,拖出去!”
几个小太监再次扑上来,这一次动作明显凶狠了许多,有人直接伸手去掐她的脖子。
许清阮猛地转身,死死抱住了身后的棺材腿。那棺材是柏木打的,沉重厚实,她整个人挂在上面,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放开我!我要见皇上!公主的死有问题,你们不能就这样埋了她!”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
太监急了,亲自上前来拽她的胳膊。许清阮的力气远不如他,被拽得手臂生疼,但她就是不松手。挣扎中,她的手指碰到了旁边那口棺材的边沿,那口棺材没有盖严,露出一截衣袖。
她下意识地抓住那截衣袖,用力一扯。
“嘶拉”一声,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刺耳。
一片衣袖被她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那截手臂。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痕,一块一块,像淤血,又不像。
那是尸斑。
但尸斑不应该出现在手臂外侧。正常死亡的人,尸斑会沉积在身体低垂的部位,而不是均匀分布在四肢上。
更让她确定的是,那手臂的指甲——确实是青紫色的,而且颜色很深,几乎发黑。
“你、你竟敢毁坏公主的衣物!”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许清阮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痕和灰尘,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公公,你看清楚了,这斑痕不是死后才有的,是生前就存在的。公主死前曾被人强行灌过什么东西,她挣扎过,反抗过,这些痕迹就是证据。”
太监怔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铁甲的侍卫大步走了进来,沉声道:“怎么回事?这里在闹什么?”
太监连忙迎上去,堆起笑脸道:“赵统领,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宫女在发疯,咱家正在处置。”
赵统领的目光越过太监,落在许清阮身上。她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撕裂的衣袖,脸上全是泪痕,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在说什么?”赵统领问。
太监正要开口,许清阮抢先道:“九公主死于中毒,不是暴毙!我请求面圣陈情,若有一字虚言,甘愿受死!”
赵统领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许清阮和那截露出的手臂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沉声道:“把她看好了,我去禀报圣上。”
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许清阮跪在地上,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但她没有松手,一直攥着那片衣袖,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皇帝。
许清阮来不及细看他的容貌,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婢许清阮,叩见皇上。奴婢斗胆,请皇上准许奴婢验看九公主遗体,以查明公主真正死因。”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威压:“你一个冷宫宫女,如何懂得验尸?”
“奴婢曾随太医院值守太医学过一些外伤处理,也见过不少死于非命的人,略知一二。”许清阮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不高不低,“奴婢不敢妄言,只求皇上给奴婢一个机会。若验不出结果,奴婢愿以死谢罪。”
皇帝沉默了很久。
许清阮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掌心全是冷汗,但她没有发抖。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皇帝不信她,她就会被拖回去,封进棺材,活活闷死。
“你方才说,公主指甲呈青紫色,瞳孔异常收缩?”皇帝忽然开口。
“是。”许清阮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若公主是自然死亡,瞳孔应当散大,面色苍白,指甲红润。但公主恰恰相反,这是中毒之兆。且奴婢方才撕下公主衣袖,发现手臂外侧有生前形成的斑痕,说明公主死前曾剧烈挣扎。若公主是暴毙,不会有这些痕迹。”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似乎在权衡什么。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朕给你一个月,查清公主的死因。若查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奴婢谢皇上隆恩!”许清阮再次磕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但她完全顾不上疼。
皇帝转身离去,留下两个侍卫守在门口。
太监脸色铁青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甩袖走了。
许清阮被带到了停尸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纸,透不进多少光。门口的侍卫换了两班,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探头看一眼她还在不在。
她被软禁了。
许清阮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和冻疮的双手,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而在太医署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首座李太医听完手下人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下手中的医书,沉默了片刻,低声对身边的小童说:“去告诉贵妃娘娘,停尸房那边,出了点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