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0 章:破译
许清阮将最后一枚药渣放在白绢上,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愤怒。
她从贵妃府带回的那些药样,经过这几个时辰的反复检验,已经能确认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
那些药粉里混着一种罕见的慢性致幻成分,短期内服用会让人的情绪变得不稳定,焦虑、暴躁、多疑,而持续服用超过三个月,就会逐渐损伤神志,让人变得容易受人摆布。
公主死前的症状,太医署的记录写得很清楚:狂躁、胡言乱语、夜里惊厥、屡次伤人。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公主旧疾发作,可现在看来,那些症状和被下药后的反应几乎完全吻合。
许清阮将药渣又翻了一遍,在残渣深处找到了一些细碎的褐色颗粒。她凑近烛火,用银簪挑了其中一粒,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药方里,被人在最后加重了剂量。也就是说,凶手用了数月时间慢慢摧毁公主的意志,然后在某个时机,一次性地加大了药量,直接要了她的命。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金赋。
从她开始分析药样起,金赋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白绢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许清阮注意到他握着窗框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药方里有一样东西,”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一味引子,叫玄藤籽。这味药很少见,不是寻常药材铺能买到的。”
金赋的呼吸顿了一瞬。
“玄藤籽,”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低,“只有我母族的秘方里才会用到。”
许清阮看着他,没有接话。
金赋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眼底的犹豫和挣扎没有藏住。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母亲当年,确实擅用此药。我小时候见过她配制过类似的方子。”
许清阮心里一紧。她清楚金赋这话意味着什么。如果那药引子真的是金家秘传,那这线索几乎可以直接指向金赋的母亲。
可许清阮没有急着下结论。她重新低下头,将那粒褐色颗粒放在指尖仔细碾了碾,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对。”
金赋抬起头看她。
许清阮将那粒药渣举到烛火前,让光透过去,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说:“玄藤籽入药,确实需要炮制。你母亲秘方里的炮制方法,应该是用黄酒浸泡后再用文火焙干,对吗?”
金赋点了点头。
“可这药渣里的玄藤籽,”许清阮将白绢递到他面前,“是用醋炙过的。醋炙过的玄藤籽药性会被削弱,但致幻效果反而会被放大一倍。这和你母亲的手法完全不同。”
金赋接过白绢,盯着那几粒褐色的药渣看了很久,眼底的紧绷慢慢松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有人偷学了秘方,改了炮制手法,然后嫁祸给我母亲?”
许清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偷学不一定,但至少,这个人和你的母族关系很深。他不仅知道玄藤籽的用法,还知道怎么改才能让药效变强。若不是对你们的方子非常熟悉的人,做不出这种改动。”
金赋将那粒药渣攥在手心,没有再说话。可许清阮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先是发现公主的死和母族秘方有关,然后又发现是有人故意嫁祸。这种从地狱到人间的大起大落,换做旁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今晚先休息,”许清阮将白绢收好,站起身,“明天我再去一趟贵妃府,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金赋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板砸开。
“侯爷,不好了!”
是管家的声音,带着惊慌。
金赋和许清阮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管家站在门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连声音都在发抖:“侯爷,太医署的人来了,还带了告示。他们说,许姑娘偷盗御药,意图谋反,告示已经贴满了全城!”
许清阮的眉心跳了一下。
金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偷盗御药?她今晚一直和我在一起,何时偷过御药?”
“小的也不知道啊,”管家急得直跺脚,“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说许姑娘今夜潜入太医署药库,盗走了三味御用珍药,还说有太医署的人亲眼看见她进出。现在告示已经贴出来了,连城门上都贴了!”
许清阮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今晚确实去了贵妃府,但那是金赋带她去的,不是偷,是查案。可太医署的告示却说她偷盗御药,而且还是在她查完公主死因的当晚,时机未免太巧了。
这不是巧合。
而是有人发现她查到了公主中毒的真相,所以急着要堵住她的嘴。
“告示上可有说我偷的是哪三味药?”许清阮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管家愣了一下,摇头:“告示上只写了是三味御用珍药,没有写明具体药名。”
许清阮心里大致有了数。
太医署如果真的丢了御药,怎么可能不写明药名?不写明药名,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根本没有丢药,告示是假的;要么丢的药本身就有问题,不能公之于众。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背后的人已经慌了。
金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许清阮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让我去见见太医署的人,”她说,“告示既然贴出来了,我不露面,反而显得心虚。”
“不行。”金赋的语气很坚决,“你若是现在出去,正中他们下怀。他们等你出现,就是要抓你现行。”
“那怎么办?”许清阮看着他,“任由他们贴告示,说我意图谋反?明天一早,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我是偷盗御药的钦犯,到时候连你也被牵连。”
金赋盯着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冷笑了一声。
“告示既然贴了,那就让他们贴。”他转身走回书房,从案上拿起那包药渣,递给许清阮,“你手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证据。他们急着贴告示,就是因为怕你手里的东西见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锋芒:“他们要栽赃你偷盗御药,我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证据。”
许清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一松。
她原本以为,今夜查到的线索已经足够让人绝望。可现在看来,敌人越是急着动手,就越说明他们怕了。
怕她手里的药渣,怕她查到的真相,怕她把公主的死因翻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金赋看了她一眼,忽然弯了弯嘴角:“本宫这些年在朝堂上,也不是白混的。他们想玩,本宫陪他们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可许清阮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管家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之间的默契,忍不住咳了一声:“侯爷,那太医署的人还在前厅等着,说要见许姑娘。”
“让他们等着。”金赋淡淡道,“就说许姑娘身体不适,明日再去太医署说明情况。”
管家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许清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今夜这告示一贴,明天等她的,就不是太医署的盘问,而是整个朝堂的风暴。
她转头看向金赋,正要开口,金赋却先一步说:“你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
许清阮一愣。
“别院不是他们能随便搜查的地方,”金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回去,反而给那些人留了动手的机会。”
他说完这话,没有等她反应,就转身走进了书房,拿起案上的笔,开始写什么东西。
许清阮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刚才还在怀疑自己的母亲,明明刚才还在动摇,可一转眼,他却选择了站在她这边。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信了她手里的证据。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药渣,轻轻握紧了。
今晚的事,她不会让他们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