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1 章:通缉
许清阮把最后一张验尸记录塞进包袱时,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那是沈家老太爷的尸格,纸角沾着一块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像一片薄脆的枯叶。她没有擦掉那块血迹,只把纸张仔细折好,压在包袱最底层。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雨后湿泥上,声音被压得很低,但许清阮在衙门里跟了三年仵作,听惯了各种细微动静,知道那不是普通巡夜人。她没抬头,手上继续系包袱,只侧耳听了几息。脚步声有两道,落在院墙外三尺处,停了一会儿,又向院门方向移去。
金赋的轮椅停在门边,他正把一封信折进袖中,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道:“那些纸页比你命还重?”
“比命重。”许清阮把包袱系紧,站起身,对上他的视线,“验尸记录是证据,证据没了,我拿什么跟人争。”
金赋没有反驳。他没说“你争不过”,也没说“留着命才有以后”,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动轮椅,朝门口方向行去,声音不高不低:“那就带着。”
许清阮拎起包袱跟上去。她经过他身侧时,注意到他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色,那是前夜在巷口遇袭时留下的伤口。他没有喊疼,也没有让人换药,只是把那只手臂搁在轮椅扶手上,像是那道伤口还在别处,与他无关。
马车已经备在别院后门。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他们出来,只点了点头,便撩开车帘。许清阮先上了车,把包袱放在脚下,又伸手去扶金赋。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借着她手臂的力量撑起身体,从轮椅挪到车座上。动作很慢,呼吸却没有乱,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许清阮在他身边坐下,隔着半臂距离。她闻到他衣料上淡淡的药气,混着血和雨水的气味,不浓,却让人心里发紧。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从别院到安全屋,按金赋的说法,大约要走半个时辰。路线是临时定的,中间要穿过两条狭巷和一片废弃的陶窑场。金赋坐在车中,手指在膝上轻轻画着什么,像是在推算路线,又像是在记数。许清阮没有说话,只把包袱抱在怀里,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外面的街影一点点后移。
变故发生在陶窑场边缘。
马车刚拐过一处坍塌的窑墙,拉车的马忽然嘶鸣一声,前蹄猛地扬起,车身剧烈倾斜。许清阮整个人朝车门方向滑去,一只手在混乱中抓住了她的腕子,力道极稳,把她拽了回来。
是金赋。
他松开她手腕的同时,已经拔出腰间的短刃,目光投向车帘外。月光下,十余道黑影从窑墙后涌出,手中兵刃泛着冷光,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有埋伏。”金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天气。
车夫已经中箭倒下,缰绳落在地上,马匹在原地躁动不安。暗卫从后方策马冲出,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巷口炸开。许清阮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暗卫只有五人,被对方人数压得步步后退,刀光逼近马车。
她扭头看向四周。陶窑场的地形她来过一次,记得东侧有一片废弃的窑坑,坑边堆着碎陶片和半干的黏土。如果能把人引到那里,地面湿滑,对方脚步不稳,马车就能从西侧缺口冲出去。
她把想法说出口时,金赋正用短刃削断一支射入车帘的箭矢。他听完她的计划,没有问“你确定”,只说了一句:“你去布置,我替你挡三息。”
许清阮没有犹豫,掀帘跳下马车。她落地时脚踝被碎石硌了一下,疼意从脚底窜上来,但她没有停,拎着裙摆跑向窑坑边缘,借着月光把堆在坑边的碎陶片踢散,又把黏土块踩碎,铺出一条滑不着力的小路。
身后是刀兵相接的声响。她听见金赋的声音从马车方向传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指挥一支完整的军队:“左翼三人,退后两步,压住他们右侧。李四,把马缰拽住,别让它惊了。”
暗卫依言而动,原本被压制的阵线竟然稳住了一瞬。许清阮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金赋半坐在车辕上,左手握着短刃,右手在虚空中划着什么,像是在推算对方的攻击节奏。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没有半分退意。
她收回视线,加快手上的动作。
“成了。”她低声道,转身往回跑。
就在这时,一名杀手突破了暗卫的防线,直直朝她扑来。刀锋劈开夜风,她听见那阵风声逼近耳侧,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侧身,抬手护住要害。
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金赋的轮椅本就在马车边缘,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车辕上滚下来的,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快的速度移动到这里。她只看见他的后背贴在她眼前,右臂高高抬起,用短刃架住了那一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刀锋滑过短刃,擦着他的手臂划过,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后退。
许清阮的脑子在这一刻出奇地清醒。她没有尖叫,没有愣住,而是在金赋挡住那一刀的瞬间,从袖中摸出三根银针,抬手,对准杀手的颈侧和肩井穴,用力刺入。
杀手的手腕一麻,刀脱了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抽了线的木偶,直直跪倒在地。
金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被疼痛压了下去。他垂下手臂,血顺着手肘滴落,在月光下颜色很深。
许清阮扶住他,手触到他衣袖时,摸到满手的湿热。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感觉来得又快又重,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别动。”
金赋没动。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重,呼出的气息落在她颈侧,烫得惊人。
援兵在此时赶到。马蹄声从巷口涌来,火把的光照亮了半条街。黑衣杀手见势不妙,拖起伤员和尸体迅速撤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血迹。
暗卫头领翻身下马,看见金赋手臂上的伤,脸色骤变,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公子责罚。”
金赋没有理他。他偏过头,看向许清阮,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依然没有颤:“银针使得不错,跟谁学的?”
许清阮没有回答。她撕下自己裙摆内侧的布条,低头替他包扎伤口,手上的动作很稳,眼眶却红了一圈。她没有抬头看他,只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挡?”
金赋沉默了片刻。
“你死了,那些验尸记录就没人看得懂了。”他道。
许清阮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打结时用力了些,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没有松开,也没有道歉,只把布条系紧,收回手,站起身来。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发青,血迹浸透了半边衣袖。她站在他面前,手还沾着他的血,却觉得那血比任何验尸记录上的痕迹都让人难以直视。
马车重新上路时,她坐在他身边,没有再说话。他靠着车壁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刮进指甲缝里,刮不掉,也不想擦。
安全屋的门在巷子最深处,推开时没有任何声响。金赋的暗卫将他抬进内室,她站在门槛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忽然觉得夜风冷得刺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纸页还在,证据还在,一切都还在。
只有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砸开了一道裂缝,正在呼呼地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