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3 章:布局
夜色浓稠如墨,许清阮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捻着一枚旧香囊的穗子。丝线已经褪色,绣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可那股残留在织物深处的气味,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鹤顶红,混着麝香和某种西域香料的味道。
“这东西是从公主陪葬的物品里找出来的?”金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克制。
许清阮没有回头,只是将香囊举到灯下,让光线透过薄薄的绸面:“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公主是病逝的,太医院记录上写的是心悸而亡。可这个香囊,一直挂在她的寝衣内层,贴身放了整整三年。”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金赋脸上:“三年,足够让一个人慢性中毒,死得无声无息。太医首座当年亲手开的安神方子,里面就有麝香。他说是为了助眠,可谁见过安神药里加麝香的?”
金赋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香囊,放在鼻端嗅了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松开。
“这东西还能验出毒来?”
“能。”许清阮的语气很笃定,“公主的陪葬品被收在皇陵配殿里,三年无人动过。只要现在取出来,让太医院的人重新验看,残留的毒质还在。问题是,怎么让这东西在夜宴上出现,又怎么让太医首座无法抵赖。”
金赋放下香囊,抬眼看向她:“你有想法了。”
这不是疑问句。
许清阮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铺在桌面上。那是一张夜宴席位的布局图,每个位置都标注了姓名和官职。
“宴会设在永乐殿,贵妃坐主位,太医首座坐在左列第三席。按照惯例,宴会开始前会有一轮献礼,各府的女眷会送上自己准备的贺礼。”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我让人查过,今年公主旧物被整理出来,作为宫中陈设摆放在偏殿。到时候,只要有人‘无意’提起公主生前爱用的香囊,再将这枚香囊从偏殿中‘发现’,事情就由不得太医首座不认了。”
金赋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沉默了片刻。
“替换的人手我来安排。”他说,“宫中禁军里,有几个曾经是我母族旧部的子弟。他们可以进出皇陵配殿,不会引起注意。”
许清阮抬眼看他,没有追问具体是谁。她能感觉到,金赋提到“母族旧部”这四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还需要证人。”她说,“单凭一枚香囊,太医首座可以说那是栽赃。必须有当年接触过公主遗物的人站出来,指认这枚香囊确实出自公主的陪葬。”
“太医院里有位姓刘的医正,当年负责整理公主的遗物。”金赋说,“他年纪大了,去年告老还乡。我已经让人去请他。”
许清阮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金赋在来见她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他不是在等她提方案,而是在等她的方案和他的计划能咬合在一起。
她没有说破,只是低头拿起笔,在图纸上标了几个位置。
“那我负责宴会当天的事。我会提前混进去,让香囊在合适的时间出现。”
金赋看着她落笔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混进去?”
许清阮抬起头,嘴角弯了弯:“永乐殿的管事嬷嬷,三天前因为腿疾告假了。她家住在城西柳树巷,我已经让人送了二十两银子过去,她答应在宴会当天‘病愈’回宫当值。”
她说得很轻巧,像是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金赋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赞许,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没有他想的那么脆弱,确认她比他想象中更擅长做这种事。
“你早就想好了。”他说。
“你也没有闲着。”许清阮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所以我们扯平了。”
金赋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无奈。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来人是金赋的心腹侍卫,神色有些紧张,压低声音说:“公子,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夫人旧部,有急事。”
金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许清阮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一起。”
那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几乎没有犹豫的决定。
许清阮没有推辞。她起身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来到前厅。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袍,面容清瘦,但眼神很亮。他看到金赋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嘴唇颤抖了几下,才说出话来。
“公子,老奴终于找到您了。”
金赋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手臂,声音沙哑:“赵叔,您怎么来了?”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双手捧着递到金赋面前。那纸卷的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来被人反复翻阅过。
金赋接过来,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去。
许清阮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以及“参与”二字。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圈,标记着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名单最末尾的一行字上:永和七年,诬陷金氏谋逆,主谋者,贵妃之父,吏部侍郎周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补上去的:周延旧部,今多在贵妃麾下。
许清阮抬起头,看向金赋。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老人慢慢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公子,当年的事,老奴忍了十五年,不敢说,不敢查,怕连累您。可如今贵妃得势,那些参与过的人一个个都爬到了高位,老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金赋弯腰将老人扶起来,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赵叔,您起来。这份名单,我收下了。”
许清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看着金赋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这些年,心里到底压着多少东西?
送走老人之后,金赋站在庭院里,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过来,院中的槐树沙沙作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清阮走到他身边,没有安慰,也没有询问。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过了很久,金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我可以慢慢来,等羽翼丰满,等时机成熟。可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许清阮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沉的平静,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那就别等了。”她说。
金赋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夜宴上,你负责香囊,我负责证人。”许清阮说,“名单上的事,宴会之后再说。一步一步来,先扳倒太医首座,再动贵妃的人。你母族的案子太大了,不能一口吃下去,只能一块一块地拆。”
金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冲动,没有恐惧,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计算过无数遍的事。
“你就不怕?”他忽然问。
许清阮想了想,说:“怕。但怕没用。”
金赋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在灯下坐下,拿起那份名单,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许清阮跟在他身后,回到桌边,拿起笔,在夜宴图纸上又添了几笔标注。
窗外,夜色更深了,但灯下的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