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8 章:寻踪
许清阮站在京兆药铺的柜台前,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台面。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生得圆脸富态,一双眼精明得很,扫过她和金赋的衣着,立刻堆起笑来。
“二位客官,抓药还是问诊?”
许清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一株断肠草的图样,旁边注着几行小字,写明了几味可配成断肠散的药材。
“掌柜的,我想查一查,近一个月内,有没有人来买过这几味药。”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
“姑娘,药铺有药铺的规矩,客源的事,不好往外说。”
许清阮没急着接话,只将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声音不紧不慢:“我不是来为难你的。这药若只是寻常人买去治疥癣,我自然不会多问。可半月前,有人用这药害了人,我不过是想追个源头。”
掌柜目光闪烁了一下,仍是摇头:“姑娘,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这名声传出去,我这铺子还怎么做生意?”
金赋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他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搁在柜台上。
那令牌是铜制的,纹路古朴,刻着一个“金”字。掌柜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人是……”
“你照实说便是。”金赋语气平淡,目光却沉,“买药的人,你总该有些印象。”
掌柜搓了搓手,额上渗出一层薄汗,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半月前……确实有个男子来买过这几味药。穿的是宫里的打扮,说话也拿腔拿调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他也没留姓名,付了银子就走了。”
“宫里的人?”许清阮追问,“可还记得长什么样?”
掌柜皱了皱眉,努力回忆:“中等身材,面皮白净,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左眉角有道小疤。旁的,我就记不清了。”
许清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金赋跟在她身后,出了药铺的门,低声问:“你觉得他在说谎?”
“他没有全说真话。”许清阮脚步未停,目光却往铺子侧面的巷子扫了一眼,“方才说话的时候,他眼神飘了三次,手指一直在摸柜台下面的暗格。那暗格里应该藏着什么东西,他不愿意让我们看见。”
金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巷子窄而深,通向药铺的后门。
“你想怎么做?”
“我让哑巴守在后面了。”许清阮说着,人已经拐进旁边的茶楼,“我们找个地方等着,看看他会不会往外递消息。”
金赋没再多问,跟着她上了茶楼二层,挑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茶还没上,楼下的巷口便有了动静。
药铺的后门开了条缝,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番,便快步朝东街方向走去。
许清阮放下茶杯,起身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远远缀在那小厮身后。穿过两条街,拐过三道巷,那小厮在一处高墙侧门前停了下来,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条缝,小厮低声说了句什么,便侧身闪了进去。
许清阮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侧门,目光落在门檐上悬挂的匾额上。
“贵妃府。”
金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冷意。
许清阮没有回头,只盯着那扇门,慢慢道:“半月前,宫中打扮的人买药。今日,小厮进了贵妃府的门。”
金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怀疑是贵妃宫里的人动的手?”
“不止是怀疑。”许清阮转过身,看向他,“你心里不是也有答案了么?”
金赋没有否认。
两人站在墙外,看着那高墙深院,院墙足有两丈余高,墙头还插着碎瓷片,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金赋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在一处墙角停下,伸手在墙砖上摸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这里有个脚印,是新的。”他直起身,看向许清阮,“翻墙进去不现实,但是可以找到守卫换岗的间隙,从侧门附近探听一些消息。”
许清阮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口。
她在想另一件事。
方才在药铺,掌柜摸那个暗格的时候,她注意到暗格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经常被打开。那不是藏银子的地方,因为银箱在柜台下面左手边,而暗格在右手边,靠近账本的位置。
“那个掌柜,不只是替人跑腿传话。”许清阮忽然开口,“他手里应该还有别的线索。”
金赋看向她。
“他告诉我们宫里人买药的事,却没说全。”许清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替那个人保密,要么是收了钱,要么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里。但不管哪一种,他都不会只替人传一次话。”
“你的意思是,他还替那个人做过别的事?”
“所以我们要盯住他。”许清阮说着,转身往回走,“等他从铺子里出来,跟到他落脚的地方,再查一查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金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暮色中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得很。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天色渐暗,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来。
两人回到药铺附近,找了家小面摊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许清阮低头吃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药铺的大门。
掌柜果然在半个时辰后关了铺门,换了一身便服,从侧门出来,朝西街方向走去。
许清阮放下筷子,起身跟了上去。
掌柜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显然是个谨慎的人。但他没有发现跟在身后的两个人。许清阮和金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一左一右,交替跟随,始终没有让他脱离视线。
掌柜在一处民宅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
许清阮在巷口停下,看着那扇门合上,片刻后,屋里亮起了灯。
“他住这里。”金赋低声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许清阮摇了摇头:“现在进去,打草惊蛇。他既然回来了,今夜就不会再出门。我们明日再来。”
金赋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许清阮忽然停下。
街对面,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家酒肆门口,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那人看见她停下,立刻转身走进了酒肆。
许清阮皱了皱眉,对金赋道:“方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金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摇了摇头:“面生。”
许清阮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记下了那人的模样。
她有一种直觉,这药铺背后的线,远比她预想的要深。
回到客栈,许清阮坐在窗前,将今日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断肠散的药引,宫里的打扮,左眉有疤的男子,小厮进了贵妃府,掌柜藏了暗格,还有方才那个盯着她看的长衫男人。
这一条条线索,像一根根线头,散落在各处,但她隐隐觉得,它们最终会汇向同一个方向。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纸笔,将今日所见一一记下。
写到最后,她停笔,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
“有些路,看着是险路,走进去,反而能看见真相。”
她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三更了。
许清阮吹熄了灯,躺在床榻上,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乌云遮月,星子稀疏。
她想起今日在贵妃府墙外抬头时,看到的高墙深院,墙内灯火通明,墙外却是一片黑暗。
那里面,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的指尖轻轻攥紧了被角。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她都要一层一层剥开,直到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只是贵妃府戒备森严,想要潜入查探,绝非易事。
她需要帮手,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她心里清楚,金赋虽然愿意帮她,但他毕竟身份特殊,不可能事事都陪她涉险。
她得靠自己。
这个念头落定,她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闭上眼,她将那长衫男人的模样重新在脑中勾勒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醒了。
推开窗,晨雾还未散尽,街上已经有了行人走动的声音。
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将头发束成男子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破绽,才推门出去。
金赋已经等在楼下,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你这是……”
“去查那掌柜的底细。”许清阮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你陪我走一趟,但今日不管查到什么,你都不必插手。”
金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一个人,打算怎么查?”
“他不肯说真话,那我就让他不得不说实话。”许清阮说着,已经迈步走出客栈大门。
晨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金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座压了多年的旧案,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他隐约觉得,这一次,或许真的能等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