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旧梦
我从未想过，那天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婆。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日光斜斜地照进老屋，照亮了阿婆手里的针线。她眯着眼，正把一根红线穿进银针的孔里。
“阿婆，我来帮你穿。”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针线。阿婆笑了笑，松开了手，那枯瘦的指节上满是老茧，却依然稳稳地握着银针。
“十二岁那年，你也是这样帮我穿针的。”阿婆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那时你刚学会，还扎破了手指。”
我低头看着针线，忽然想起那个夏天。阿婆坐在门槛上，我蹲在她膝前，笨拙地捏着针。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里的青石板路上。
“阿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抬起头，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
“我记着的事多了。”阿婆轻轻叹了口气，“你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你走了三里路去找大夫。你趴在我背上，烧得滚烫，嘴里还喊着‘阿婆，阿婆’。”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穿针。线从针孔里穿过，我拉紧了，又打了个结。
“阿婆，你做的布鞋我还留着呢。”我说，“那双鞋底上绣着两只小兔子，你说是给我保平安的。”
阿婆点点头，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那是我用家里的旧布头做的，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能省就省。我没别的本事，就给你做双鞋。”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瘦得只剩骨头。
“阿婆，你教我煮面吧。”我突然说，“我想学你做的那个味道。”
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教你。”
那天傍晚，我扶着阿婆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沿上锈迹斑斑，却擦得干干净净。阿婆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倒在案板上。
“要先揉面。”阿婆的手很慢，却很稳，把面粉和在一起，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揉的时候要用力，但也不能太急，要让面里的筋道都活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放在碗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醒面的时候，可以准备汤头。”阿婆从墙上取下一块腊肉，切成薄片，又切了几片姜，几根葱。
我帮她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阿婆的脸忽明忽暗。
“阿婆，你一个人住这么多年，不孤单吗？”我问。
阿婆没说话，只是把腊肉片放进锅里，煎出油来，然后倒进清水。水烧开了，她放进去一把面条，用筷子轻轻搅动。
“孤单什么呢？”阿婆终于开口，“有这老屋陪着，有这锅灶陪着，还有你，隔三差五来看看我，就够啦。”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婆，你搬去跟我住吧。”我说。
阿婆摇摇头，把盛好的面端到我面前：“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清面白，上面浮着几片腊肉和葱花。我夹起一筷子，面很筋道，汤很鲜，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阿婆，我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阿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也是，在外头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我点点头，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怕自己会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陪阿婆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阿婆指着其中一颗说：“那是你爸，他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我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那味道让我安心。
“阿婆，我还会回来看你的。”我说。
“好，我等你。”阿婆的声音很轻，像夜风吹过竹林。
后来，我去了城里，工作很忙，电话也打得少了。偶尔想起阿婆，总觉得她还在老屋里等着我。
直到有一天，邻居打来电话，说阿婆摔了一跤，进了医院。
我连夜赶回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阿婆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冲我笑了笑。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比从前更瘦了，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阿婆，你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我说。
阿婆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睡得很安稳，像从前在老屋里的一样。
那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阿婆醒着的时候，我就给她讲城里的见闻，她听着，偶尔笑一笑。
“阿婆，你教我做的面，我学会了。”我说，“回去以后，我做给你吃。”
“好啊。”阿婆的声音很轻，“我等着。”
那天夜里，阿婆的呼吸渐渐弱了。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
“阿婆，你别走。”我哭着说。
阿婆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傻孩子，阿婆去陪你爸了。你要好好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回到老屋，收拾阿婆的遗物。在柜子里，我找到了那双布鞋，鞋底上绣着两只小兔子，针脚细密，却已经磨得发白。
我把布鞋放在胸口，泪水滴在兔子上，洇开了一小片。
阿婆的锅灶还在，案板还在，那根银针还在。我拿起针，笨拙地穿了一根线，就像十二岁那年一样。
“阿婆，你教我的，我都记着呢。”我对着空荡荡的老屋说。
老屋沉默着，只有风吹过，吹动门帘，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关上门，最后看了一眼老屋，然后转身离开。
阿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像你教我的那样。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我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很稳，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阿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