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4 章:别院
马车在城郊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灰墙青瓦的院落前停下。
许清阮被侍女扶下车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空白的匾额,没有题字,没有标识,连门前的石阶都被刻意打磨得粗糙,像是要抹去所有可供辨认的特征。
金赋已经从马背上翻身落地,披风上沾着暮色,他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头也不回地往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许清阮还没来得及分辨其中的意味,他已经转回去,只丢下一句话给迎上来的老管家:“西厢房,好生安置。”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面容寡淡,目光却精明。
他看了一眼许清阮,没有多问,只是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清阮跟着他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座假山,才见到西厢房的门。
一路上她注意到,这处别院的布局极其规整,回廊转角处都站着人,可那些人既不穿甲胄,也不佩刀,只是普通仆从的打扮。
但他们的站姿、目光扫过来的角度,以及彼此之间交换眼神的方式,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警觉。
不是普通护院。
许清阮在心里记下这个判断,脚步未停,面上一派平静。
管家推开西厢房的门,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去。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床榻,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窗纸上糊着厚实的桑皮纸,透不进外面的光。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了一下,窗扇纹丝不动。低头细看,才发现窗缝处钉着细密的木楔,从外面封死了。
“姑娘先歇着,晚些会有人送饭来。”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不热,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许清阮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门在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入耳。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目光落在窗纸上那层透不进光的厚度上,慢慢攥紧了袖口。从东宫侧门出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逃出生天,可现在看来,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
金赋将她带到这里,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把她放在一个他看得见的地方。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床单,布料粗糙,浆洗得发硬,透着一股皂角的味道。这间屋子没有被匆忙收拾出来的痕迹,说明它原本就是备好的,是专门用来关人的。
许清阮仰面躺下,盯着梁上暗沉的木纹,脑中飞快地梳理着从东宫到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金赋为什么要救她?如果只是为了控制她,在东宫他完全可以不插手,等贵妃的人将她处置了,岂不更干净?他出手,就说明她对他有用。
问题在于,有什么用。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公主死后的那几天。她去过公主的寝殿,见过那些被翻乱的箱笼,也注意到公主贴身侍女失踪的事。她当时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细查,贵妃的人就到了。
而现在,金赋将她带到了这里,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既然他出了手,就一定会提条件。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蝉鸣变得急促起来。许清阮从床上坐起,赤着脚走到窗边,贴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月光很淡,但足够她看清院内的布局。西厢房正对着一条青砖甬道,甬道两侧各有一排矮树,树影里藏着人。她数了数,短短半盏茶的工夫,甬道上走过三拨人,步伐轻而稳,几乎没有声响。
暗卫。
而且不止一队,是轮值的。
许清阮收回目光,慢慢退回床边。别院的防卫比东宫侧门还要严密,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想从这里逃出去,几乎不可能。
她重新躺下,枕着手臂,望着漆黑的屋顶。金赋把她关在这里,又不急着见她,说明他在等什么。等她想清楚?等她主动开口?
那就等吧。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脖颈处,合上眼睛。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纸的缝隙,院门方向传来一阵轮子碾过青砖的声响。许清阮醒来,坐在床边,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西厢房门外停下。
紧接着,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门被推开,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金赋坐在轮椅上,身后是那个推着轮椅的哑巴随从。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他没有进门,而是停在门槛外,目光平直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估价的物件。
“醒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许清阮没有动,依旧坐在床边,与他对视。
金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退开。那哑巴随从松开轮椅把手,后退几步,站到了甬道尽头,垂手低头,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木桩。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西厢房的门槛。
“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金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甚至能让你比在东宫时活得更好。但这些事有一个条件。”
许清阮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急着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金赋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公主的死,不是意外。我要你查出真凶,以及真凶背后的人。”
“你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查到?”
金赋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我查到的事,和贵妃有关。但贵妃身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我需要有人从宫里往外查。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公主身边最后一个说过话的人,而且你没有被灭口。”金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贵妃留着你,是因为她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偏偏知道一些。”
许清阮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确实知道一些事,但那些事都是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图,她甚至不确定那些碎片是否真的指向真相。
“一个月。”金赋伸出食指,“一个月内,你给我查出真凶,以及这件事与我母族旧案的关联。查到了,我送你离开京城,给你新的身份,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查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许清阮垂下眼睫,沉默了许久。她在权衡。金赋给出的条件看似优厚,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贵妃的人盯她,宫里的人盯她,现在连金赋也把她架在了火上。她如果不答应,金赋不会杀她,但也不会放她,她会在这间西厢房里被关到死。
而答应,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金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打断她。
“我要自由出入别院的权利。”许清阮直视他的眼睛,“你让我查案,总不能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查。我需要去公主府,去东宫,去所有公主生前去过的地方。如果你不让我出门,别说一个月,一年我也查不出什么。”
金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实意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倒是会提条件。”
“这是合作,不是卖身。”许清阮的语气不卑不亢。
金赋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出门。”他抬手,朝甬道尽头招了一下。那个哑巴随从立刻走过来,在金赋面前站定,垂首等候指令。
“他跟着你。”金赋看着许清阮,“他不会说话,但听得见。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做。但他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
许清阮看了一眼那个哑巴随从。对方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身形精干,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她看不出他的深浅,但能感觉到,这人绝不是普通的随从。
“好。”她应下。
金赋没有再说什么,示意哑巴随从推他离开。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渐渐远去,西厢房的门重新打开,晨光彻底涌了进来。
许清阮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走出了那间屋子,但走出这处别院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