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9 章:夜探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许清阮坐在金赋的马车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粗布衣裳,粗糙的布料磨得手腕发痒。她伸手扯了扯领口,耳边传来金赋压低的声音。
“别乱动,衣领里藏着针线包,要是被搜身,你就说自己是厨房帮工的丫头。”
她抬眼看他。轮椅上的男人正借着月光检查机关,手指在扶手的暗格里快速拨动,将几枚细小的铁片卡进缝隙。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头一回做这种事,倒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你从前也这样帮人混进去过?”许清阮问。
金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没有。你是第一个。”
她没再追问。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她听得出来。
车轮停在了贵妃府的后巷。金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转头对她说:“送菜的马车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到后门,你混在菜筐中间进去。府里的小厮会接应你,他腰间系着青灰色的汗巾,你叫他老赵就行。”
许清阮点头,起身时却被金赋握住了手腕。
“记住,”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耳廓,“药房在东院的第三进,门口有两棵槐树。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不管拿到什么,都要在那之前出来。如果被发现,不要硬撑,保命要紧。”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隔着衣料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听到了?”他追问。
“听到了。”她挣开他的手,跳下马车。
送菜的马车果然准时到了。许清阮混在几个抬菜筐的杂役中间,低着头,将脸藏在阴影里。守门的婆子只扫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府里统一的粗布衣裳,便没再多问,挥了挥手放行。
进了后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木的味道。许清阮沿着墙根快步走,按照金赋说的路线绕过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果然出现了两棵槐树。
药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贴着墙根挪到窗下,侧耳听了片刻。屋里只有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熬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许清阮从袖中抽出那根细长的铁针,轻轻拨开门闩,闪身进了屋。
药罐里的汤药翻滚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腥气,像是某种药材被过分熬煮后的焦苦,又混着一点让人恶心的甜腻。她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瓷瓶,趁熬药的人转身去取水时,飞快地用竹管从药罐里吸了小半管汤药,注入瓷瓶,塞紧瓶塞。
东西到手,她正准备离开,脚下却踢到了灶台边一只空陶罐。
陶罐倒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熬药的人猛地回头,正对上许清阮来不及躲闪的身影。那人张嘴就要喊,许清阮来不及多想,抓起灶台上的一把灰粉朝他脸上撒去。那人被呛得连连咳嗽,捂着眼睛后退,撞翻了药架,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来人!有刺客!”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许清阮来不及走正门,转身扑向屋角的杂物堆,钻进一堆破布和旧木料之间,将身体蜷缩到最小。
火把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将整间药房照得如同白昼。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门口喝道:“搜!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连老鼠洞都不许放过!”
许清阮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那些侍卫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上。
有人推开了药房的门,火把的光扫过屋角。许清阮将头埋进臂弯里,连呼吸都不敢再出。一只老鼠从她脚边窜过,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却听见那老鼠吱吱叫着跑向了门口。
“这儿有动静!”
侍卫们围了过来。许清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的头脑保持清醒。她听见有人在翻动杂物堆,破布被掀开,木料被踢开,光线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藏不住了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喊声:“走水了!西院走水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些侍卫面面相觑,领头的人咬了咬牙,挥手道:“留两个人守着药房,其余人跟我去救火!”
脚步声远去了。许清阮从杂物堆里爬出来,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贴着墙根溜出了药房。她一路狂奔,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在约定的后门拐角处看到了金赋的马车。
他正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一根火折子,衣裳上沾着烟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见她跑来,他眼底的紧张才稍稍松了些,伸手将她拉上车。
“走!”他朝车夫低喝一声。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许清阮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瓷瓶。她抬头看向金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马车驶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贵妃府的方向火光冲天,人声嘈杂,整座府邸乱成了一锅粥。
“东西拿到了。”她将瓷瓶递给他,声音还在发抖。
金赋接过瓷瓶,借着月光端详了片刻,塞进袖中。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手,用拇指擦去了她脸颊上沾着的一抹灰痕。
“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许清阮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那你下回自己去偷。”
金赋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笑出来。他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回家再说。”
马车继续向前,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许清阮知道,今夜的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贵妃府里的人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行踪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只瓷瓶的温度。那只瓷瓶里装着的,也许就是扳倒贵妃府的证据,也许只是一碗普通的汤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经踏进了这场浑水,再也退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