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角落快门
午后的图书馆，空调嗡嗡地哼着，像一只困倦的蜜蜂。翻页声沙沙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空气里浮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林星晚缩在第三排书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后背贴着大理石墙面，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她攥紧相机，指节发白，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她自己都觉得吵。
她透过书架缝隙，能看到那个位置。
靠窗的角落，阳光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黄。那个少年就坐在那片光里，侧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握着黑色签字笔的手指修长，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行公式。
陆瑾年。
A大的神。物理系四年第一，国家奖学金拿到手软，顶级期刊发过论文，据说导师都把他当宝贝供着。可他那个人呢，冷得像块冰，不参加任何社交，永远独来独往，身上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校园论坛上每天都有他的帖子。有人拍到一张模糊的背影，能引发上百条回复。但从来没人敢真正靠近他，更没人敢打扰他。
林星晚不敢。
她社恐，从骨子里就怕人。大一入学到现在，她习惯了躲在人群边缘，用相机记录别人的故事，自己却从不出镜。
可今天，她鬼使神差地走进这间图书馆，鬼使神差地躲进这个角落，鬼使神差地把镜头对准了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手抖着举起相机，眼睛贴向取景器。
镜头里的陆瑾年比肉眼看到的更耀眼。他微微侧着脸，下颌线条利落分明，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那一刻，心跳声盖过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寂静。她想按下快门，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可手指僵在快门键上，怎么按不下去。
——万一被发现呢？
她会被骂，会被赶出图书馆，会被全校通报，会成为所有人议论的对象。光是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胃里翻涌，手心全是冷汗。
可是，那一瞬间真的太美了。
阳光穿过玻璃窗，在陆瑾年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垂眸的弧度，专注的眉眼，还有那只握笔的手——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想哭。
林星晚咬紧下唇，拼命给自己打气。就拍一张，就一张，拍完就走，绝对不会被发现。
她再次把眼睛贴向取景器，调整焦距，对准陆瑾年。手指颤抖着悬停在快门键上，她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三秒。
三、二、一——
咔嚓。
刺眼的白光炸裂开来，照亮了整个阅览区。
林星晚的脑袋瞬间空白。
——她忘记关闪光灯了。
她调高了ISO，检查了光圈，确认了焦距，却偏偏忘了关闪光灯。那个该死的设置，她以前就犯过无数次同样的错误，可偏偏在今天，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它又害了她。
白光闪过的那一瞬间，她看见陆瑾年笔尖一顿。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书架，穿过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清冷，淡漠，像是深冬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他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闯入者。
林星晚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上。
她想说对不起，想解释，想道歉，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沙哑的呜咽。
陆瑾年看了她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收回视线，合上面前的书本，把笔帽扣回笔上，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他站起身，单手拎起书包，从桌边走出来。
林星晚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循环：完了，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陆瑾年从她藏身的书架旁走过。
他经过时，距离她不到两米远。林星晚能看清他校服袖口的一颗纽扣，能看清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能看清他唇角那一条冷淡的弧线。
他没有看她。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走过，步伐平稳，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就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那种气场，那种压迫感，让林星晚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死死抱住相机，缩在墙角，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处，才终于敢大口喘气。
她虚脱般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想要扔掉。
——她拍到了吗？
她甚至不知道那张照片有没有拍好。闪光灯爆开的那一刻，她的大脑直接宕机，连快门是按了还是没按都不记得了。
林星晚低头翻看相机，手指还在发抖。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画面里，陆瑾年抬头的那一瞬间被定格，白光打在他脸上，曝光过度，轮廓模糊，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废片。
完全是一张废片。
她拍了一张废片，却暴露了自己，还打扰了那个不该被打扰的人。
林星晚的眼眶酸了，鼻尖发红，差点要哭出来。她赶紧把相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恨不得把它塞进最深的角落。然后她拎起包，低着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小跑着冲出图书馆。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黄。林星晚跑过走廊，穿过楼梯，一路冲到图书馆大门外，才终于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心脏还在狂跳。
她背靠着大门，仰头看着天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个画面，那个眼神，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陆瑾年抬头的那一瞬间，他们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了他眼睛里的自己——狼狈，慌乱，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小动物。
好丢人。
真的好丢人。
林星晚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发誓，再也不靠近他了。
再也不。
她只是个躲在角落里偷偷拍照的胆小鬼，而他，是站在云端之上，不该被任何人打扰的神话。他们之间隔着整个宇宙，她不该，也不能，去触碰那个界限。
林星晚站起身，抱着相机包，慢慢往宿舍走。她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心里乱糟糟的，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胸口翻涌。
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
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一双清冷如冰却又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眼睛。
林星晚咬住嘴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她不该有这种念头，不该有这种悸动，可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不受控制地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她加快脚步，逃似的走回宿舍，把相机包扔进衣柜最深处，关上柜门，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她不知道，那张废片，她没有删掉。
她舍不得删。
而此刻，图书馆里，那个被风吹起的草稿纸一角，正露出一组特殊的物理符号。那是陆瑾年正在研究的课题，一个关于量子纠缠态的公式。
没有人注意到它。
除了林星晚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