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4 章:蹲守计划
林星晚把自己塞进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物理习题集摊开在胳膊底下,草稿纸上的笔迹画出一个又一个凌乱的圆圈,没有一条直线是完整的。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边缘,越过对面空荡荡的椅背,最终落在斜前方那个人的身上。
陆瑾年坐在窗边,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面前摊着一本封面泛黄的厚书,手指捻过书页的动作缓慢而沉稳,像在拆解某种精密仪器。他偶尔抬手推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整个人安静得不像真实存在。
林星晚咬着笔帽,嘴唇抿得发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几乎要盖过远处翻书页的沙沙声。
她膝盖上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里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她花了三天时间蹲守的成果,每条记录都核对过两遍。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陆瑾年从图书馆东门出去,拐向物理实验楼的方向。周四上午没有课,他会在图书馆坐到十一点半,然后去二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饭卡刷了七块五。周五下午,他通常会在三点之后离开,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步伐不快不慢。
这些细节她反复确认过,写在纸上,记在心里。
“同学。”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度。林星晚猛地抬头,图书馆管理员阿姨正站在她面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她盯着林星晚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看斜前方那个窗边的位置,然后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质疑:“你盯着那边那位同学看了快一个小时了,没什么事吧?”
林星晚的脸瞬间烫起来,热意从耳根烧到脖子,又蔓延到整张脸。她手忙脚乱地合上笔记本,用力塞进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低着头站起来,磕磕绊绊地说了句没事,然后转身往外跑。
跑出十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瑾年依旧坐在窗边,头都没抬,手指翻过书页的动作没有停下来过。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整个人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声响。
林星晚松了口气,但胸口那块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缺了什么。
她靠在图书馆外面的走廊柱子上,掏出手机翻出地图。屏幕上的标记点被她反复放大缩小过无数次,那个位置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物理系实验楼,三号楼东侧,二楼最靠南的窗户。那是昨天下午她蹲点的时候,无意间听见陆瑾年那个叫陈屿的室友跟别人聊天时随口提了一句,说陆哥一般都在那个位置调试设备。她当时假装在翻书包,把那句话一个字不漏地记了下来,然后回到宿舍在手机地图上标了位置。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摄影包,朝三号楼走去。
包里的东西是她从社团借来的,长焦镜头、三脚架、备用电池和储存卡,塞得满满当当。背包带勒进肩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重量在晃动。她走得不快,到实验楼外面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三号楼是栋老旧的灰砖建筑,墙面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藤蔓交错纠缠,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楼大厅偶尔有穿白大褂的学生快步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出空洞的声响。林星晚绕着楼转了一圈,发现二楼南侧那扇窗户恰好对着楼后一片草坪。草坪上没有任何遮挡物,视野开阔得让人心虚。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那儿举着相机的样子,目标太明显了,隔着二十米都能被人一眼看出来。
她犹豫了几秒,退到楼对面的花坛边,蹲下来试角度。
镜头里的窗户被一棵梧桐树挡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小块玻璃反射着日光,晃得她眼睛发酸。林星晚皱了皱眉,往左挪了几步,这次倒是能看到窗户了,但角度偏得厉害,拍出来的画面肯定会变形。她不死心地又换了好几个位置,不是太远就是有遮挡,光线方向也不对。折腾了快二十分钟,她蹲在花坛边,额头抵着相机,沮丧得眼眶发酸。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还能干什么。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星晚转头,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朝她走过来,神色警惕,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压迫感。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厚,制服上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张卫国三个字。
林星晚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保安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怀里的相机移到她背上的大包,又看了看她脚边的三脚架,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哪个系的?在这儿蹲着拍什么?”
林星晚感觉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手心里全是汗。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借口,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蹲在这里,可以解释自己手里这台相机,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盯着那扇窗户看那么久。但那些借口一个都说不出口,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所有的语言能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她是我带来的。”
林星晚猛地转头。陆瑾年站在实验楼的侧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文件夹,正低头看着她的方向。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没有一丝波澜。
保安愣了一下,显然认识他:“陆同学?你认识她?”
“嗯,系里的学妹,来帮忙搬东西的。”陆瑾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林星晚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你在这儿等多久了?东西呢?”
林星晚愣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陆瑾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保安说:“张叔,不好意思,她第一次来,不太熟悉路。”
保安的表情缓和下来,摆摆手:“行行行,赶紧进去吧,别在楼下蹲着了,让人看着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林星晚机械地抱起相机和三脚架,跟在陆瑾年身后往实验楼里走。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为什么帮她?他认出她了吗?他刚才是不是看到她蹲在花坛边举着相机了?他是不是知道她跟踪他好几天了?
陆瑾年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光学实验室标牌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实验室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桌上摆着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混着某种消毒水的味道,让她打了个喷嚏。
陆瑾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相机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
“你那个相机,镜头型号是佳能EF 70-200mm f/2.8?”
林星晚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陆瑾年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没有一丝情感波动:“那个镜头拍人像确实不错,但隔着玻璃拍,会吃反光。而且你在花坛边蹲了那么久,换了六个位置,最后选的那个角度,拍到的东西大概率是废片。”
林星晚的脸彻底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又蔓延到整张脸。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胸腔。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陆瑾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门禁卡。他转过身来,把门禁卡递给她,声音依旧平淡:“三号楼四楼有个小平台,位置正对这栋楼的南侧窗户,没有遮挡,光线角度也合适。你要是真想拍,去那儿拍。”
林星晚接过门禁卡,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早就知道我在拍你?”
陆瑾年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下次记得带个偏振镜。”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林星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门禁卡,指尖还残留着他手指冰凉的触感。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塑料材质,白色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印着物理系的字样和一个编号。她攥紧它,指节发白,心跳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可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在风里晃动,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把门禁卡塞进口袋,然后抱起相机,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