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夜遁千里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山间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往上爬。

  陈逸把林小草从背上往上颠了颠，绕过一块斜伸出来的青石，脚下踩过潮湿的落叶，发出细碎声响。他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才继续往前走。

  这道山道他走了不下百次。

  小时候上山采药，他总是一个人钻这些没人走的野路。哪段坡陡，哪块石头松，哪片林子容易藏蛇，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没想到，这些原本用来多找几株草药的本事，如今成了逃命的依仗。

  林小草在他背上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别出声。”陈逸压低嗓音。

  她没有回应，但身体的重量又沉了几分，脑袋歪到他肩膀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陈逸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衣衫被血浸透了，湿黏黏地贴在他手背上，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鹅卵石，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白惨惨的光。他沿着溪沟往下走，脚底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走出大约两里地，他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

  陈逸立刻蹲下，把林小草轻轻放在溪沟边的阴影里，自己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声音从左侧的山坡上传来，夹杂着脚步踩断枯枝的声响，至少有五六个人，正沿着山腰的巡逻路线往这边移动。

  是青云宗的外门巡夜弟子。

  他心里默算距离，确认对方不会经过溪沟，才慢慢退回林小草身边。她蜷缩在石头缝里，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还能撑住吗？”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逸从怀里摸出针囊，抽出三根银针，在她后颈、肩胛和腰侧各扎了一针。林小草身体一颤，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随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不敢拔针，只能让针留在穴位上，等药力渗透进去再收。

  他蹲在她身边，听山坡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南边的密林里，才重新把她背起来。

  后半夜，雾气更重了。

  林子里什么声音都有。虫鸣，鸟叫，远处不知名的兽吼，还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呜咽声。陈逸不敢走大路，专挑最窄最偏的兽道，有些地方根本不能算路，得用刀劈开藤蔓才能过去。他的衣袍被荆棘扯出好几道口子，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但他没停。

  他清楚，青云宗的人天亮前就会发现他和林小草不见了。

  到那时候，封锁山门、搜查周边、放出传讯符，所有能用的手段都会用上。他必须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带着她离开青云宗能直接控制的区域。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时，他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不大，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朽烂的木梁，门口的石阶长满了青苔，门板斜靠在墙边，上面爬满了藤蔓。庙前的空地上长着齐腰深的野草，看样子至少荒废了十几年。

  陈逸把林小草背进庙里，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把她放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让她躺上去。她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但包扎的布条全被血粘在了一起，解开时撕下一层皮肉，她疼得皱紧眉头，却没喊出声。

  他重新给她包扎了一遍，把银针取下来收好，然后靠在她对面的墙上，大口喘气。

  背了一夜的人，他的两条腿早就开始发抖，肩膀和腰背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时间歇太久，只缓了几口气，就伸手去摸腰间的储物袋。

  袋子里东西不多。

  十三块下品灵石，三块中品灵石，一瓶空的辟谷丹瓶子，十几株品相普通的草药，还有那张残图。

  他把灵石倒在手心里，数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就这么点东西，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买不起，更别说撑到找到遗迹。丹药早就吃完了，最后一瓶辟谷丹在三天前就见了底，只剩下几粒药渣粘在瓶底。

  他盯着手里的灵石，沉默了很久。

  林小草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陈逸把灵石收回去，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得厉害。

  “你的伤……”她看着他手臂上的划痕。

  “皮外伤，不碍事。”陈逸说，“你好好躺着，我去找点水。”

  他走出庙门，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雾还没散尽，山峦在雾气里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道道青灰色的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里躺着的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已经泛黄的残图。

  图上的线条很粗，标注的地名他一个都不认识，只有最中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某种阵法的纹路，又像一扇门。这张图是他从外门藏书阁的废旧书堆里翻出来的，当时没人要，他随手塞进了怀里。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张破图上。

  “不管多远，我都会找到那里。”他低声说，把残图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去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