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35 章:流浪天涯
雨下了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陈逸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用身体挡住灌进来的风,怀里裹着林小草。她身上那件旧棉袄已经湿透了半边,脸贴着陈逸胸口,睡得不太安稳,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三天前,他们在青石镇外遇到一队搜查的青云宗外门弟子。
那队人没认出他们,但悬赏令上的画像画得极像,陈逸的脸被刻木版的人抓住了七八分神韵,连林小草右边眉尾那颗小痣都画了出来。悬赏金额已经从三百灵石涨到六百,下面还多了一行朱砂批注:死活不论。
他们连夜翻了两座山,绕开官道,专挑荒僻小路走。
“咳咳……”
林小草咳了两声,醒过来,睁眼看见陈逸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愣了一瞬,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陈逸把水囊递过去,“喝点水,一会儿还要赶路。”
林小草接过水囊,小口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陈逸脸上:“你胡子长出来了。”
陈逸伸手摸了摸下巴,确实扎手。他这具身体不过十七岁,但连日奔波,吃不好睡不稳,脸上已经显出远超年龄的疲惫和粗糙。
“到前面镇上买把剃刀。”他说。
“不只是胡子。”林小草把水囊塞好,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你这张脸,得换一换。”
陈逸明白她的意思。
青云宗的悬赏令贴遍了方圆三百里的城池和镇子,连一些大点的村子都有。他们这副模样,只要走进有人烟的地方,随时可能被认出来。
但易容改扮,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你会?”陈逸问。
林小草没有回答,只是把碎银收回去,掀开岩石边缘垂下的藤蔓,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雨小了,走吧。”
他们又走了两天。
第四天傍晚,两人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落脚。庙不大,供台塌了一半,泥塑的神像缺了半边脸,露出里面的草胎和竹篾。地上有火烧过的痕迹,显然之前也有人在这里歇过。
陈逸生了火,把从山涧里打来的水倒进陶罐里煮。林小草蹲在火堆旁,从包袱里翻出几样东西:一小块黄蜡,半瓶桐油,一包不知什么植物的根茎磨成的粉末,还有一把生锈的小剪刀。
“你要做什么?”陈逸问。
“脸。”林小草把那包粉末倒进陶罐里,用树枝搅了搅,“我以前在戏班子里待过半年,跟班里的老画师学过几手。这玩意儿调出来,能填平脸上的沟痕,也能改一改眉骨的高低。”
陈逸看着那罐黑乎乎的浆糊,没说话。
“信我。”林小草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戏班子的人要是不会改脸,早就被仇家砍死在台上了。”
她说完,伸手捏住陈逸的下巴,把那张脸转过来对着火光。手指沾了那浆糊,沿着眉骨上方慢慢抹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揉一块面团。
“别动。”
陈逸没动。他能感觉到那浆糊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草药的涩味。林小草的手指很稳,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两侧到下颌角,一点点地填、一点点地抹,偶尔停下来打量几眼,又继续动手。
火堆里啪地爆开一个火星。
“好了。”林小草收回手,把陶罐放在一边,“你看看。”
庙里没有铜镜。陈逸走到供台前,就着那半边神像前残留的一块铁片看自己的脸。
铁片打磨得还算平整,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眉骨比原来高了一指,颧骨的线条变得更平,鼻梁两侧填了些东西,让鼻头看起来宽了一些。整张脸的轮廓变了,乍一看,跟原来那个清瘦的少年判若两人。
“手艺不错。”陈逸说。
“没夸完。”林小草从包袱里又翻出一件东西,是一件灰褐色的旧布衫,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袖子上还打了两块补丁,“换上这个,再把头发披下来,遮住半边脸。走路的时候弯着腰,步子迈大一点,别昂头。”
陈逸接过布衫,换上。布料粗硬,贴着皮肤有些扎,但比他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袍强多了。
林小草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只要不碰上认识你的人,光看画像,认不出来。”
“你呢?”陈逸问。
林小草指了指自己。她那张脸本就生得普通,连日奔波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肤色蜡黄,混在逃难的流民里一点都不显眼。她只需要把头发打散,用锅底灰抹几道在脸上,就彻底变了个人。
“我不用改。”她说,“我这副模样,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了。”
陈逸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姑娘,从青云宗的地牢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却一路帮他望风、找路、打水,现在还要替他改脸。她从没抱怨过一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过几次。
“林小草。”陈逸忽然开口。
“嗯?”
“等我找到办法摆脱青云宗,我会还你这条命。”
林小草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还?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陈逸没有反驳。
她说的是实话。他现在不过炼气二层,勉强能引气入体,连一道完整的法术都放不出来。青云宗随便派一个内门弟子出来,都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
但他没有说第二遍。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第五天,他们在路上遇到了第三批被通缉的人。
那是一对父子,父亲四五十岁,儿子十四五岁,衣衫褴褛,脸上都带着伤。父亲瘸了一条腿,拄着根树枝,儿子扶着他,走得极慢。
两拨人隔着一条小溪互相打量了很久。
最后还是那个父亲先开口:“你们也是被青云宗追的?”
陈逸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那父亲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胸口:“老丈我不过是因为儿子在青云宗矿场里偷了一块灵石,就要被追到死。你们呢?”
林小草拉了拉陈逸的袖子,示意他别多说。
陈逸点了点头:“差不多。”
那父亲没有再问。两拨人隔着溪水各自歇了半个时辰,然后分道扬镳。
但陈逸注意到,那个父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怜悯。
他在荒野里待久了,渐渐明白一件事。
这片土地上,被青云宗追杀的,远不止他们两个人。
第七天,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落脚时,遇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人。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坐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断了一截的匕首,正在削一根木棍。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布衣,腰间系着一条草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眉眼生得极清冷,鼻梁高挺,嘴唇略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看见林小草和陈逸走过来,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陈逸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小草脸上,然后继续低头削木棍。
“这里有人了。”她说。
语气平淡,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的意思。
陈逸看了看窝棚的大小。能住四五个人,不算挤。他站在门口没动,等对方先开口。
那人削完木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上下打量了陈逸两眼。
“你脸上的东西,谁给你弄的?”
陈逸心里一紧。
他脸上的易容浆糊已经干了三天,颜色跟皮肤融为一体,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女人一眼就看穿了。
“我。”林小草上前一步,挡在陈逸前面,“会一点。”
那女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手法不错,但用料太糙。黄蜡和桐油调的东西,最多撑十天,天一热就化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瓶,丢给林小草。
“用这个。能撑一个月。”
林小草接住陶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微变。
“这是……石髓胶?”
“有点见识。”那女人重新坐下,“你们也是被通缉的?”
陈逸点头。
“哪一家?”
“青云宗。”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青云宗啊……那你们麻烦大了。”
她说完,站起身,走进窝棚,从里面拎出一个包袱,背在身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地方你们住吧。”她头也不回地说,“反正在这附近,谁也待不久。”
陈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没有追上去。
林小草捏着那只陶瓶,在手里翻转了两遍,低声说:“是个散修,修为至少炼气五层以上。”
“你怎么知道?”
“石髓胶这东西,市面上买不到,只有跑过远路的散修才知道怎么炼。”林小草把陶瓶收好,“她愿意帮忙,但不肯跟我们一起走。”
陈逸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谁都不敢轻易信任。
那天夜里,陈逸坐在火堆旁,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着,看着火舌舔舐指尖的阴影,忽然开口:“我们得走远一点。”
林小草抬头看他。
“青云宗的悬赏已经翻倍了,消息传得越快,围过来的人就越多。”陈逸说,“再待在这一带,迟早会被堵住。”
“往哪走?”
“往南。”陈逸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绕过青云宗的地界,翻过乌岭,再往南走七百里,有一座城叫黑水城。那里是三不管的地带,什么人都有,青云宗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林小草盯着地上的线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七百里,要走一个多月。”
“所以得早点动身。”
林小草没有反驳,也没有说好。
她只是把包袱重新扎紧,把那只陶瓶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雨终于停了,但路更难走。
泥泞的山道被踩得稀烂,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林小草的伤还没好全,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但她从没说过一句“走不动了”。
陈逸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树枝,遇到陡坡就伸手拉她一把。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找到一处干燥的岩洞落脚。
陈逸生了火,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小草,一半泡在水里,等泡软了再吃。
林小草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逸。”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活着到黑水城吗?”
陈逸嚼着泡软的饼,没有立刻回答。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张被林小草改过的脸,陌生的轮廓里,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
“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