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六子
谷底的水汽冷得像刀子，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陈逸扶着林小草绕过一块巨石，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碎石。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看见三丈外有个岩洞，洞口用几根枯枝胡乱挡着。枯枝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很小，眼珠浑浊，但目光里的警惕和敌意毫不掩饰。
陈逸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他注意到岩洞周围的地面被人反复踩过，泥泞里混着碎骨头和灰烬，至少有三四个人日常出入的痕迹。
“有人。”林小草低声说，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陈逸没急着回应。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向洞口示意。这个动作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威胁。枯枝后面那双眼睛眨了眨，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人出来攻击。
过了几个呼吸，洞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外面来的？”
“是。”陈逸回答，“从上面摔下来的，找地方歇脚。”
洞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枯枝被从里面拨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但眼神硬得像石头。
他盯着陈逸上下打量，目光停在陈逸衣服上沾着的血迹上，又看了看林小草腰间那把短刀，最后才慢慢退开半步，让出洞口。
“进来吧，外面冷。”
陈逸带着林小草弯腰钻进去。洞不大，约莫两丈深，洞壁上烧过火，熏得黑糊糊的。地上铺着干草和几块破布，角落里蜷着四个人，三男一女，最年轻的大概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
他们看见陈逸进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起来。那个少女靠在洞壁上，一条胳膊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另一个少年坐在地上，双腿萎缩得只剩皮包骨，膝盖以下几乎看不出形状。剩下两人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一个脸上有大片烧伤留下的疤痕。
陈逸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心里大致有了数。
都是被抛弃的。
灵根驳杂，身体残缺，或者两者兼有。在宗门里，这样的人连外门杂役都做不了，只会被当作废料清出去。运气好的，被家族养在别院自生自灭；运气不好的，直接赶出山门。
带他们进来的那个少年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破陶罐，倒了半碗水递过来。陈逸接过来，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结痂的地方发黑，像是中了什么毒。
“谷底灵力乱得很，你们待久了会出事。”少年说，“歇够了就走吧，往北走三里有个缓坡，能爬上去。”
陈逸没有接这个话。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看向那个双腿萎缩的少年：“你怎么知道灵力乱？”
那少年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超出年龄的冷漠：“因为我们在这里待了快两年，每天都能感受到。”
“两年？”
“两年。”少年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我灵根不行，腿也不行，家里说我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把我扔到这里，让我自己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逸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当年被逐出师门时，那些曾经叫他师弟的人，也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件不值钱的旧物。
“你们试过修炼？”陈逸问。
“试过。”那个少女开口了，声音很轻，“灵根太杂，吸纳进来的灵力在经脉里互相冲撞，根本压不住。我试了半年，每次运功都跟刀割一样，后来就不敢试了。”
陈逸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灵力流动。谷底确实乱，这里的灵力像几条不同方向的水流纠缠在一起，互相撕扯，寻常的引气法在这种环境下不但无法修炼，反而会损伤经脉。
但他在丹炉碎片里看见过另一种运转方式。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盘腿坐下，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引气印。体内灵力缓缓运转，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强行引导灵力按固定路线走，而是顺着谷底灵力的流动方向，让自身灵力跟着那股乱流的方向走，在乱流中找到一个微弱的平衡点。
周围的灵力停滞了一瞬。
然后，陈逸周身的气息变得平稳了。那些纠缠撕扯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捋顺了，虽然仍然混乱，但不再伤人。
洞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双腿萎缩的少年盯着陈逸，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话：“你用的不是正统引气法。”
“不是。”陈逸收回手，“正统引气法要的是稳定灵力，这里没有稳定灵力，所以要把自己当成水，顺着乱流走，而不是逆着乱流硬冲。”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外法改不了先天之缺。灵根驳杂是天生的事，经脉残缺也是天生的。顺着走，走不出去。”
陈逸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确实没法用一套引气法解决所有人的问题。灵根驳杂、身体残缺、经脉受损，每一样都对应着不同的根源，不是换个功法就能解决的。
但他在丹炉碎片里感受到的气息，和这些人的状态有一种奇异的呼应。
那些碎片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单纯的灵力，也不是单纯的药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某种修行方式留下的残骸。那种修行方式不依赖灵根，不依赖经脉，而是以身体本身为炉鼎，以残缺为根基。
陈逸抬起头，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那个带他们进来的少年，双手有伤，伤口发黑，但伤口周围的气血反而比别处活跃；双腿萎缩的少年，下肢经脉几乎闭塞，但上身的经脉比普通人更宽；少了胳膊的少女，她另一条手臂的灵力运转速度比常人快很多；缺了半边耳朵的，听力反而超出寻常；满脸疤痕的，疤痕处隐约有灵力凝聚的痕迹。
每一样残缺，背后都藏着一丝补偿。
陈逸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还很粗糙，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但他隐约觉得，这条路有可能走得通。
他站起来，看着他们，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没有人立刻回答。
那个双腿萎缩的少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过了很久，才慢慢说：“出去之后，我们怎么办？”
“修炼。”陈逸说，“用你们能用的方式修炼。”
少年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带他们进来的那个少年突然开口：“你叫什么？”
“陈逸。”
“我叫乌石。”少年指了指其他人，“没名字的，都叫阿大阿二。被扔进来的时候，没人给取名字，我们也懒得取。”
陈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谷底的水汽还在翻涌，头顶的雾气遮住了天光，看不见太阳，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他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转回身，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灵力运转路线，然后把那个双腿萎缩的少年拉过来，让他看。
“你先从这里开始试。”
少年盯着地上那几道线条，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