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筑庐

谷底比想象中阴冷。石壁渗出的水珠顺着苔藓滑落，在凹陷处积成一小滩，映着从藤蔓缝隙漏下的天光。陈逸蹲在洞口，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泥土松软，混杂着腐烂的落叶和碎石。

  “就这里了。”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身后的六个人。林小草正扶着那名双腿萎缩的少年靠在石壁上，另四个人或坐或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从矿洞逃出来不过两个时辰，他们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衣衫破烂，沾满泥土和血污。

  陈逸没有多说，开始动手清理洞口。他捡起一根粗树枝，把塌陷的土块和碎石拨到一边，又用石块垒出一面半人高的矮墙，挡住从谷口灌进来的风。其他人见状，也陆续起身帮忙。有人拖着断木，有人抱来干枯的藤蔓，有人把散落的废料堆在洞口两侧。

  建屋子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林小草在洞口不远处找到了一片长着紫色小叶的草，扯了几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吐掉残渣，转身对陈逸说：“这是通络草，能止痛，谷里还有不少。”

  她不等陈逸回答，便拎起一个破陶罐，沿着石壁往深处走去。不多时，她抱回一捆草药，又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在洞口支起一个简易的灶台。她生火的动作很熟练，火苗舔舐着罐底，罐里的水很快翻滚起来，草药的苦涩气味随着蒸汽散开。

  “每人喝一碗。”她把陶罐端下来，用破碗分着，递到每个人手里。

  那名双腿萎缩的少年接过碗时，手指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林小草蹲下来，托住碗底，帮他稳住。少年喝了一口，滚烫的苦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但胃里那股因寒冷和饥饿引起的绞痛，确实缓解了几分。

  陈逸没有喝。他坐在离洞口最远的角落，背靠石壁，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划动。他在推演。

  这七个人，没有一个身体是完整的。有人经络堵塞，有人丹田有裂痕，有人气血亏虚到连站都站不稳，还有那个叫赵四的，后腰有一块灵力淤积，已经硬化成块，再不处理，整条脊椎都会废掉。他刚从矿洞逃出来时，体内那点残余的灵气已经见底，但经过两个时辰的恢复，总算能勉强调动一丝。

  他睁开眼，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瘦高个。

  “你过来。”

  瘦高个愣了一下，放下碗，挪到陈逸面前。陈逸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灵力顺着指尖探进去，走了不到三寸便被一股滞涩的力量挡住。他仔细感受了一会儿，松开手，说：“你的问题在左肋，第三根肋骨下方，有一处经脉扭曲。引气的时候，先走右手少商，绕过关元，再往左肋推进。”

  瘦高个一脸茫然。陈逸也不解释，直接抓起他的手，把一股极细的灵力导入他体内，沿着他说的路线走了一遍。瘦高个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股灵气走过的地方，像是被温水冲开，原本酸胀发麻的左肋，竟然轻松了许多。

  “记住这条路线。”陈逸收回手，“照这个法子练，三天之内，你的气就能走通半条经脉。”

  接下来是赵四。陈逸花的时间更长，他的灵力探到赵四后腰那处淤积时，眉头皱了起来。那块灵力硬块裹着血肉，已经和经脉长在一起，强行冲开，赵四可能会直接瘫痪。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先别急着引气，每天用热石敷后腰，等那块淤血软化之后，我再教你怎么走。”

  赵四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却亮了几分。

  林小草给每个人都分完药汤后，坐在陈逸旁边，把剩下的草药一根一根拣出来，分门别类摆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利落，不打扰陈逸。陈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给下一个人调整功法。

  轮到那个双腿萎缩的少年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少年的名字叫小石头，他坐在石壁下，两条腿细得像干柴，膝盖以下几乎没有任何肉色，皮肤紧贴着骨头，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他在矿洞里被压了整整三天，腿上的经脉早就断了，没有人觉得他还能站起来。

  陈逸蹲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会疼。”他说。

  小石头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能活就行。”

  陈逸伸手按住他的膝盖，灵力缓缓注入。小石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指节发白。那股灵气像一把钝刀，在他萎缩的经脉里一寸一寸地往前剐，每前进一分，他都感觉自己的骨头被碾碎一次。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没有叫出声。

  过了不知多久，陈逸的手松开。小石头整个人瘫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但他低头看自己的腿时，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的左腿，从膝盖往下，竟然浮现出一层微弱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流动。

  灵气。他的经脉里，真的有灵气在走。

  小石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膝盖时，感受到了一丝温热。那是他双腿废了三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温度。

  “能走。”陈逸站起来，声音平淡，“但需要时间。”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那双腿，看着那层微弱的光泽，看着小石头跪在地上，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试图站起来。

  瘦高个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碗，走到陈逸面前，弯腰抱拳，声音沙哑：“请师父收我为徒。”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赵四顾不上后腰的伤，单膝跪地，另外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跪成了一排。林小草看了陈逸一眼，没有跪，只是把手里的草药放下，走到他身后，安静地站着。

  陈逸看着眼前这五个人。他们身上还穿着矿洞里的破烂衣服，脸上带着伤，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老茧，身上没有半点修为，连最基本的引气都做不到。但他们跪在那里，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不甘心。

  “好。”陈逸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怎么活。”

  没有香案，没有拜师礼，没有宗门名号。谷底的风穿过石洞，吹得火堆里的火星飞溅起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很快熄灭。七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简陋的矮墙挡住了外面的寒意，头顶是石壁渗出的水珠，脚下是粗糙的碎石和泥土。

  这就是他们的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