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风声
断魂谷的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罗坤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瘫坐在联盟驻地那间简陋的木屋里，胸口那道被剑气撕裂的口子还在渗血，他扯下衣摆胡乱缠了几圈，咬着牙，硬生生没发出一声叫唤。
可伤势能忍，有些事，他瞒不住。
他刚把断魂谷深处遭遇那道士的事说了一半，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执事弟子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口，又落在他父亲那张铁青的脸上。
“罗师叔，谷主有请。”
罗坤的父亲罗震，是联盟驻地的副统领，筑基中期的修为，在青州这片地界上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他看了儿子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带着罗坤往外走。
穿过两道回廊，进了议事厅。厅内坐了七八个人，全是联盟派驻断魂谷附近的高层。主位上那人，姓刘，名远山，筑基后期，是这处驻地的总负责人。他手里捏着一份传讯符，见罗震父子进来，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罗坤，你说那人用的是‘青木玄罡诀’？”
罗坤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连功法名字都叫得出来。他点了点头，把当时那人出手时的灵力波动、剑气轨迹、还有那股让他浑身血脉几乎凝滞的压迫感，又仔细描述了一遍。
刘远山听完，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传讯符递给了身旁的副手。
“三日前，血煞宗那边也传来消息，说他们在断魂谷深处折了三个好手，死法干净利落，伤口残留的灵力气息，和‘青木玄罡诀’吻合。”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罗震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他清楚“青木玄罡诀”意味着什么。那是三百年前那位以散修身份杀穿正魔两道、硬生生在青州立下“青木观”一脉的强者留下的功法。据说那功法早已失传，连青木观自己都没能保住完整的传承。
可现在，竟在一个不知名的道士手里重现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联盟驻地内外的散修、商贩、探子，都听说了这事。有人说是断魂谷里出了上古遗迹，有人说是那道士得了某位前辈大佬的衣钵，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那道士手里不止一门功法，还有几件能硬撼金丹修士的法宝。
风声越传越离谱，但没人觉得是假的。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亲眼看见，血煞宗那边飞出了三只传讯鹰，方向直指总坛。紧接着，碧落宫、玄阴谷、天器宗，甚至几个平日里从不掺和这种事的中立小宗门，都派了人，往断魂谷方向赶。
陈逸是第三天傍晚才知道这些事的。
他当时正带着几个弟子在山脚下一处溪涧边休整，一名外出打探消息的弟子匆匆跑回来，脸色发白，把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陈逸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远处山脊上隐约可见的几道遁光，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危机。
他带着弟子连夜赶回了驻地那间破败的土庙。
庙里点着几根劣质的蜡烛，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晃得人心里发慌。十来个弟子围着火堆坐着，有的在擦剑，有的在翻看符箓，还有几个在低声交谈。见陈逸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各种情绪，有紧张，有不安，也有一些隐隐的期望。
陈逸走到火堆边，扫了一眼在场的弟子。
他这一生收过不少徒弟，但真正带在身边、一路走到现在的，就眼前这十来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炼气七层，最低的才炼气三层。这些人里，有跟着他超过十年的，也有半路才入门的，但无论哪一个，都叫他一声“师父”。
“外面的消息，你们应该都听到了。”陈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断魂谷那道士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正魔两道都在往这边赶，要不了多久，这地方就会变成一座猎场。”
一名年长些的弟子站了起来，姓赵，名山，炼气六层，跟在陈逸身边最久。他皱着眉，低声问：“师父，那道士的事，会不会牵扯到我们？我们跟他非亲非故，那些人总不至于……连我们都动吧？”
陈逸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管你跟那道士有没有关系。”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他们只知道，我们在这附近待了这么久，肯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就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会觉得我们在撒谎。”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弟子的脸。
“你们有人觉得，我们能守住这里吗？”
没人回答。
土庙的墙是黄泥糊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连风都挡不住。这样的地方，别说来几个筑基修士，就是来一队炼气期的散修，都能把他们堵死在里面。
赵山咬了咬牙，又问：“那……我们撤？”
“撤是肯定的，但不能等他们来了再撤。”陈逸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火堆边，“从这里往东，翻过三座山，有一条废弃的矿道。矿道尽头连着一条暗河，顺着暗河往下游走，能绕开断魂谷外围所有主要的封锁线。”
一名女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有些迟疑：“师父，这条路线……我们从来没走过，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也比被人堵在这里强。”陈逸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给你们半个时辰收拾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别留任何痕迹。”
弟子们对视了一眼，没人再说什么，各自散开去收拾。
陈逸站在火堆边，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涩。这些弟子，有的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有的是走投无路投奔他的散修，还有几个是别的宗门淘汰下来的废材。他把他们一个个拉扯大，教他们炼气，教他们画符，教他们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可现在，他连一个安稳的地方都给不了他们。
赵山收拾完东西，走到陈逸身边，低声说：“师父，你说那道士……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一个人，怎么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陈逸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个道士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而这湖面之下，早已暗流涌动。现在石头落了水，该来的，终究会来。
半个时辰后，土庙里燃起了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升起，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陈逸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他住了近两年的地方，然后转身，带着弟子们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三道遁光落在了土庙前。
领头的是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面容削瘦，双目如鹰。他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废墟，蹲下身，捻起一把灰烬，放在鼻尖嗅了嗅。
“刚走不久。”
身后一人低声问：“追不追？”
中年人站起身，望着陈逸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追。这青州地界上，还没人能从咱们血煞宗的眼皮子底下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