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戒律长老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明心头莫名一紧。
“赵师兄，”王羽缓缓道，“三年前，你让我跪了两个时辰，说我偷了半两赤铜粉。后来查清，是炉火高温蒸发了些许铜粉重量。”
“两年前，你克扣我十块铁锭，说我锻打不力。我重锻了二十遍，最后那批铁锭被你拿去换了三块灵石。”
“去年，你让我去寒潭取水，我在潭边冻了一夜，回来你却说我偷懒，扣了我半月伙食。”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五年杂役生涯磨砺出的气势，竟让赵明下意识退了半步。
“今日，”王羽停下脚步，与赵明只有三尺之隔，“这批铁锭，我不会重锻。”
赵明脸色涨红，怒极反笑：“好，好！区区杂役，也敢放肆！今日我便替宗门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尊卑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如剑，一道淡紫色的气劲直刺王羽胸口——这是紫云宗外门基础术法“紫霞指”，虽威力不强，但对付凡人杂役已是绰绰有余。
然而王羽动了。
五年搬运矿石、挥动锻锤练就的本能，让他在赵明抬手的瞬间便已侧身。那一指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击在推车上，留下一个浅坑。
赵明一愣。
就是这一愣神的刹那，王羽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赵明手腕，顺势一拧一推。
“咔嚓”一声轻响。
赵明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跄数步，险些扑倒在地。
“你——！”李浩大惊，抬手便要施法。
王羽却已松开赵明，后退两步，抱拳：“赵师兄，得罪了。”
他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一只蚊蝇。
赵明捂着剧痛的手臂，眼中又是惊怒又是骇然。他练气五层的修为，竟被一个杂役一招制住？这怎么可能？！
“你……你竟敢对师兄动手！”李浩色厉内荏地喝道，“这是以下犯上，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王羽看着他，忽然问道：“李师兄，你可知道，为何我能一招制住赵师兄？”
李浩一愣。
“因为赵师兄那一指，抬手时肩胛先动，施法时灵力运转至肘部有一瞬迟滞。”王羽的声音平淡无波，“五年里，我看了不下千次外门弟子施展此法。你们练习时，我就在旁边搬运矿石。你们讨论心得时，我就在旁边擦拭锻锤。”
“我看过你们如何运气，如何掐诀，如何收势。”
“我也看过你们的破绽。”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
赵明与李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羽不再看他们，转身推起铁锭车，朝铸剑台内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向铸剑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阴影：
“还有，弟子见过徐长老。”
阴影中，一个身着深紫长袍的老者缓缓走出。
他看起来六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羽，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不错。”徐长老抚须微笑，声音温和，“观察入微，基础扎实，更难得的是这份隐忍与果断。王羽……老夫记住你了。”
王羽站在原地，掌心微微渗出冷汗。
他认得这位徐长老——紫云宗外门戒律长老，徐长风，金丹初期修为。据说他性情古怪，门下弟子稀少，却时常在杂役处走动。
三天后的傍晚。
王羽刚完成一日锻打，正用寒泉水冲洗臂膀上的铁灰与汗渍。炼器堂的执事弟子周通站在工坊门口，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王羽，徐长老让你去戒律堂一趟，现在就去。”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收拾工具的杂役纷纷抬头，眼神中有惊异，有怜悯，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在紫云宗，被戒律长老单独召见，从来不是好事——轻则受罚，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王羽擦干身子，默默穿上粗布短褂。
“你……”周通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徐长老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莫要顶撞。”
“谢周师兄提点。”王羽抱拳，声音平静。
走出炼器堂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紫云宗的山峦染成一片瑰丽的紫金色，主峰上的殿宇在夕照中熠熠生辉，宛如天上宫阙。王羽沿着青石阶梯向上走，越往上，灵气便越浓郁，路旁开始出现低阶灵草，偶尔有外门弟子御剑掠过，带起一阵清风。
戒律堂位于主峰东侧，是一座庄严肃穆的黑石殿宇。殿前立着两尊石狰，獠牙外露，双目以赤玉镶嵌，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红光。
王羽踏入殿门。
殿内空旷，地面铺着玄色石板，光可鉴人。两侧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柱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宗门戒律。尽头的高台上，徐长风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正慢条斯理地翻阅一卷玉简。
“弟子王羽，见过徐长老。”王羽行礼。
徐长风没有抬头，依旧翻阅着玉简。殿内寂静，只有玉简翻页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是一种刻意施加的压力。
终于，徐长风放下玉简，抬眼看向王羽。
他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王羽却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不适感——仿佛自己衣衫下的每一寸肌肉、经脉中每一丝微弱的灵力流转，都暴露在这目光之下。
“王羽，十七岁，杂役五年。”徐长风缓缓开口，声音温润，“五灵根下下品，却能在炼器堂那种地方坚持至今，更难得的是，竟自行摸到了炼体门槛，如今已是练气一层修为。”
他每说一句，王羽的心便沉一分。
这些信息，本不该被一位金丹长老如此清晰地掌握。
“弟子资质愚钝，只是勤勉些罢了。”王羽垂首道。
“勤勉？”徐长风笑了，站起身，踱步走下高台。他身形不高，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韵律上，“紫云宗立宗三千载，杂役弟子数以万计，其中五灵根者不在少数，却无一人能如你这般——五年锻打，竟将凡铁之躯锤炼至堪比下品法器的程度。”
他在王羽身前停下，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王羽肩头。
那一瞬间，王羽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识如水流般渗入体内，迅速扫过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他身体本能地想要抵抗，却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唔……”徐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气血充盈，筋骨坚韧，经脉虽窄，却异常通畅。更难得的是，丹田之中竟有一丝火灵气的本源气息——你常年待在炼器堂，倒是因祸得福，无意中吸纳了地火余韵。”
他收回手指，抚须沉吟：“如此根基，若是配上合适的功法，筑基也非难事。可惜……五灵根终究是五灵根，若无天大机缘，此生金丹无望。”
王羽沉默。
这些话，他五年来早已听过无数次。只是从一位金丹长老口中说出，那份判决般的意味，更加沉重。
“不过，”徐长风话锋一转，“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世间总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