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设局疏离
深秋的雨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高三（2）班的窗户上，将窗外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略带焦躁的气息。
萧微抱着那本翻旧了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她的心不在焉显而易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红绳——那枚银色的月亮发卡已经被她摘下来放在了书包的夹层里，像是某种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自从那天赵筱的父亲在便利店闹过之后，一切都变了。
赵筱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再会在诗集的空白处写批注，不再会分给她一半的薄荷水，甚至不再会看她一眼。那层曾经融化的冰霜，如今冻得比之前更厚、更硬。
“萧微，这道题你来回答一下。”
李老师的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混乱的思绪。
萧微猛地站起来，书包带子勾到了桌角，发出“哐当”一声响。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嘲笑。
她慌乱地翻开练习册，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讲到了哪里。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那天的恐惧。
“对不起，老师……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赵筱走了进来。她没有打伞，校服外套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形。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却依旧遮不住她眼里的冷冽。
她看都没看萧微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李老师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赵筱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了，萧微你先坐下吧。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谢谢老师。”萧微如释重负，却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坐下时，余光瞥见赵筱正侧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
那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一个成绩优异、家境优渥的女生，叫林婉。林婉正拿着一本英语习题册，笑着指着其中一道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赵筱，这道题我有点不明白，你能帮我看看吗？”
赵筱转过头，看着林婉，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虽然浅，却比对着萧微时的冷嘲热讽要温暖得多。
“这种题都不会？”赵筱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虽然是嘲讽，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甚至……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林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脸红了红，撒娇道：“哎呀，你就帮帮我嘛。听说你以前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这点忙都不帮？”
赵筱没有拒绝。她接过习题册，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声音清冽：“听着，这道题的关键在于……”
她的讲解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林婉凑得很近，几乎是半个身子都要贴到赵筱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崇拜。
萧微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看着赵筱的侧脸，看着她对着林婉露出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刺痛。那枚月亮发卡仿佛还在书包里发烫，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
【萧微的内心独白】 原来如此。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配得上她智商、能跟得上她脚步的人。 而我，只是一个爱多管闲事、连猫都要救的傻瓜。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成为她的拖累，更不允许我成为她眼里的笑话。
下课铃声响起，像是一场盛大的解放。萧微抱着书，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室。
她没有去办公室，而是跑到了教学楼顶的天台。
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得她的眼眶生疼。她靠在栏杆上，从书包里掏出那枚银色的月亮发卡，指尖冰凉。
“怎么？躲在这里哭？”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萧微猛地转过身，看到赵筱就站在天台门口。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薄荷水，却没有递给萧微，而是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我没有哭。”萧微倔强地抬起头，把发卡紧紧攥在手心里，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是吗？”赵筱一步步走近，高马尾在风中晃动，像是一条冰冷的鞭子，“那你躲什么？怕看到我和林婉在一起？”
她的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萧微的心窝。
“你们……很般配。”萧微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自尊，“她成绩好，家境好，也不会给你惹麻烦。不像我，只会拖累你。”
赵筱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萧微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雨水味和薄荷味混合的气息。
赵筱看着萧微那双泛红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又被一层厚厚的冰霜覆盖。
“你知道就好。”
她冷冷地说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微，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个世界是靠救猫和写诗就能活下去的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萧微别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
“不懂没关系。”赵筱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冷冷地说道，“以后，别再跟着我了。你的诗集，我也看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砰”的一声，天台的铁门被关上，将萧微一个人留在了风雨里。
萧微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发卡。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赵筱的内心独白】 对不起。 对不起，萧微。 爸爸今天又来了，他说如果我不交出钱，就要把你一起拖下水。 他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的班级。 我不能让你卷入这个泥潭。你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美好的东西，我不忍心，更不敢。 林婉是最好的挡箭牌。她的家庭背景能震慑爸爸，她的优秀能让你知难而退。 只要你恨我，只要你离开我，我就算是死，也能安心了。 这局棋，我只能赢，不能输。
赵筱靠在天台的铁门背后，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那瓶没喝完的薄荷水滚落在一旁，瓶盖松开，清凉的液体流了一地，像是她再也流不出来的泪水。
“萧微，忘了我吧。”
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悲凉。
楼下传来了林婉的声音：“赵筱！你在上面吗？我有题还想问你！”
赵筱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站起身，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
她拉开铁门，看着楼下等着她的林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肮脏和秘密都冲刷干净。然而，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上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萧微站在天台的栏杆旁，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向另一个女生。赵筱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决绝而孤独，像是在奔赴一场没有归途的葬礼。
“好。”
萧微对着风雨，轻声说道，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气里，“我懂了。”
她转身走下天台，背影同样孤单。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回头看一眼。
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被她扔进了教室的垃圾桶里。书页翻动，停在了最后一页。
“在那里，我爱你。”
墨迹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团黑色的阴影。
赵筱走进教室时，看到了那一幕。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着垃圾桶里那本刺眼的诗集，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走过去，趁着没人注意，迅速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本书。
书页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她把它塞进自己的书包最深处，像是在收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埋葬一段无法言说的秘密。
“赵筱，走吧，我们去吃饭。”
林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甜腻的笑意。
“好。”
赵筱抬起头，看着林婉，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走吧。”
她挽起林婉的手臂，走出了教室。路过萧微座位的时候，她脚步未停，眼神未转，仿佛那里只是一片虚空。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书包里的那本书，正在灼烧着她的后背，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