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分道扬镳
高三（2）班的毕业典礼，礼堂里的空气闷热得像是要凝固，萧微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礼堂的另一端。
那里空着一个座位。
赵筱没有来。
那个曾经像影子一样跟在赵筱身后的林婉，此刻正坐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是得意还是失落的表情。
“萧微，待会儿咱们去聚餐吧？老地方！”班长在前面大声吆喝，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兴奋。
“不了，我……”萧微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我家里有事，先走了。”
她抱着书包，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礼堂。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萧微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呆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大笑。每个人都在庆祝解脱，庆祝新的开始。
只有她，像是被遗弃在了旧时光里。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手腕，那里空荡荡的。那枚银色的月亮发卡，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她锁进了那个生锈的铁盒里。
埋在了老家的后院。
她以为埋葬了这些，就能埋葬那段记忆。
可当她看到那个空座位时，心口还是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一下下地锯。
“赵筱……”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校门口。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萧微的直觉告诉她，那是赵筱家的车。
车门开了，又关上。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穿着宽大的校服，拉链依旧拉到最顶端。
是赵筱。
她瘦了。原本就巴掌大的小脸，此刻更是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也格外的空洞。她的头发没有扎成高马尾，而是随意地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像是一个自我保护的茧。
她没有看萧微，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她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学校，背影决绝而仓皇，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萧微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看着赵筱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喉咙里涌起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萧微的内心独白】 她还是走了。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给我。 那封信，那个吻，原来都是真的。 我不过是她无聊时的一个玩具，如今玩具坏了，自然要扔掉。 萧微，你该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萧微正在医院陪护生病的外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哇！赵筱居然考了全市第一！还是一流的录取通知书！”
“天哪，太厉害了！不愧是转学生里的学霸！”
“林婉也不错。”
萧微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她点开那个截图，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名字。
赵筱。一流大学。建筑系。
林婉。一流大学。经济学院。
而她自己，只考上了本地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专业是……心理学。
呵，心理学。
她自嘲地笑了笑。
“萧微啊，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外婆的声音虚弱地传来。
“没事，外婆。”萧微收起手机，挤出一个笑容，“我考上了，就在本市，以后能天天照顾您。”
“哎，好，好。”外婆欣慰地点点头。
萧微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里却像是一片荒芜的沙漠。
她知道，赵筱去了北方。那个遥远的城市，有着她梦寐以求的雪，也有着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触及的寒冷。
……
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的风里已经带着刀割般的寒意。赵筱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一流大学古朴的校门前。
她没有穿校服，而是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拉链依旧拉到最顶端。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赵筱！这里！”
林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派克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朝着赵筱挥手。
赵筱没有回应。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跟着接新生的学长走进了校园。
宿舍是四人间。赵筱选择了靠窗的那个床位。
安顿好行李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书桌，而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萧微正蹲在老槐树下喂猫。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眼神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
那是赵筱偷偷拍下的。用她省吃俭用买来的二手相机。
“赵筱，你在看什么？”
林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赵筱的手猛地一抖，迅速将照片塞回信封里，藏进了枕头底下。
“没什么。”
她的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防备。
林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怎么？还在想她？”
赵筱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林婉，拉上了床帘。
床帘隔绝了外界的光，也隔绝了林婉那双探究的眼睛。
赵筱蜷缩在床角，又将照片拿起她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剧烈疼痛。
“萧微……”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你在哪？过得好不好？”
……
大学的生活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容不得任何人喘息。
赵筱成了系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
白天，她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穿梭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她的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图纸画得比任何人都完美。教授们提起她，无不竖起大拇指。
晚上，她则要面对另一场噩梦。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得像是地狱的火光。
“钱准备好了吗？”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信人是“父亲”。
赵筱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敲下了一行字：“上个月不是刚给过吗？”
“刚给？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老子现在在牌桌上，手气背，快点打钱过来！不然……”
对方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赵筱母亲的墓碑，被人用红漆涂上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
赵筱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好。卡号发来。”
她回了三个字，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挂断电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仅剩的一张银行卡。
那是她兼职画图、做家教攒下来的钱。本来……本来是想存够了，给萧微买个礼物的。
现在，全都喂了狗。
赵筱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赵筱？你怎么了？”
林婉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用。”
赵筱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出去。”
林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赵筱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北方的星星很亮，却冷得让人绝望。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银色的月亮发卡，紧紧攥在手心里。
“萧微……”
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愿你……永远不再遇见像我这样的人。”
……
与此同时，南方的某个城市。
萧微站在家里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
那是外婆教她编的。据说，能带来好运。
“萧微啊，女孩子大了，该找对象了。”外婆在身后絮絮叨叨，“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听说也在本市工作，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外婆，我……”萧微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我还不想。”
“不想什么啊？你都大二了。”外婆叹了口气，“总不能一直抱着那本书过日子吧？”
萧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中国结。红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缠绕，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结。
“外婆，你知道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北方的冬天，很冷吧。”
“冷啊，肯定冷。”外婆随口答道，“听说那边下雪可大了。”
“下雪啊……”
“外婆，我还是想去看看。”
萧微抬起头，看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没有雪，也没有赵筱。
她把手里的中国结挂在了阳台的栏杆上。红色的丝线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赵筱，你在哪里？”
她轻声问道，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没有回答。
只有楼下那只流浪猫“薄荷”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回应她的寂寞。
萧微蹲下身，摸了摸薄荷的脑袋。
“走吧，回家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她曾经的整个世界，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红色的中国结在风中摇晃，渐渐模糊成一团红色的光斑。
就像她们之间，那段早已熄灭的、名为“爱”的火焰。
……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赵筱以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拿到了留校任教的资格。她拒绝了所有人的追求，包括林婉。
林婉在大三那年就转学了，据说去了国外。临走前，她来找过赵筱一次。
“你到底图什么？”林婉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赵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我帮你赶走了萧微，帮你对付你那个混蛋父亲，甚至……甚至愿意为你放弃出国的机会。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
赵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婉，你帮我，是为了你自己。”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只是想看我沦陷，想看我求你。可惜，让你失望了。”
“你……”林婉气得浑身发抖，“赵筱，你就是个疯子！”
“是啊。”
赵筱笑了，笑得凄凉而绝望，“我就是个疯子。所以，离我远点。”林婉最终还是走了。带着满腹的怨恨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