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童年回响
自打那晚一起吃过晚餐，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忍不住留意他的一切。
留意他说话时低沉的语调，留意他思考时微蹙的眉头，留意他抬手时清晰的骨节，留意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只有童年少年才有的小习惯——比如紧张时会轻轻摩挲指尖，比如不喜吃甜，比如面对热闹场合时会下意识沉默，只默默站在一旁。
每一个细节，都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少年身影，完美重合。
而刘宇恒，依旧保持着他的克制与温柔。
从不越界半步，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她恰到好处的照顾。会议上，会不动声色帮她圆场、补充方案漏洞；加班晚了，会让宋志达提前备好温热的晚餐，从不留名，却总能精准送到她手上；遇到难搞的合作方，他会默默出面摆平，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公司里关于两人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清冷冰山的刘总监，唯独对严主管与众不同；有人说两人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也有人提醒，上下级恋爱违反公司潜规则，让两人注意分寸。
这些话，张媛媛第一时间讲给了严悦熙听：“晚晚，你看我没说错吧！全公司都看出来他对你不一样，就你自己还在嘴硬！现在大家都在偷偷磕你们的CP，我看你就别端着了，赶紧承认心意！”
严悦熙听着，只是无奈摇头。
她已经百分之九十确定，刘宇恒就是当年那个不告而别的少年。可越是确定，她越忐忑，越纠结。
当年他毫无征兆地离开，没有一句告别，没有一丝消息，凭空消失十二年。她哭过、难过过、遗憾过，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
如今突然重逢，他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对自己百般照顾、温柔体贴，这让她如何不心动，可又如何不介怀？
她想知道当年离开的真相，想知道这十二年他经历了什么，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从未忘记过那段童年时光。
可话到嘴边，每次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她又迟迟问不出口。
她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揭开过往，连眼下这份微妙的相处都无法维持；更怕这场跨越十二年的重逢，到头来只是一场误会。
于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现状。
不戳破，不靠近，却也不舍得疏远。
这天晚上，项目方案迎来最终审核，两人又一次留在公司加班。
办公区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严悦熙的工位和刘宇恒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严悦熙盯着电脑屏幕，一遍遍核对方案数据，生怕出现半点差错。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困意席卷而来，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想去茶水间接杯热水提神。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遇见了同样出来倒水的刘宇恒。
男人褪去了白天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少了几分职场上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随性。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眉眼间的疏离淡去，只剩温柔。
严悦熙脚步一顿，轻声打招呼：“刘总监。”
“还没休息？”刘宇恒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很累？”
“还好，就是方案数据要核对仔细，不敢马虎。您也还在忙？”
“在等你的最终方案，顺便处理点后续工作。别熬太晚，身体吃不消。”
“我知道，很快就好了。”
她侧过头，不经意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刘宇恒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她看得有些失神。
流畅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微垂的眼眸，安静的神情……和记忆里，那个坐在老巷子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等她的少年，一模一样。
在这一刻，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彻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想起小时候，她总是扎着高高的羊角辫，手里拿着两根冰棍，蹦蹦跳跳跑到梧桐树下，把其中一根递给沉默寡言的他。
她想起，她拉着他的手，在巷子里奔跑，分享自己的小秘密，带他认识自己的朋友，把他护在身后，不让别的小朋友欺负他。
她想起，他虽然话少，却总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会在她摔倒时，慌张地扶她起来，笨拙地帮她吹伤口，眼神里满是无措与心疼。
她想起，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帮他捡风筝时留下的，他当时红了眼眶，一遍遍跟她说对不起，眼神自责又难过。
她更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夏天，她像往常一样去老巷子找他，却只看到一扇紧闭的大门，邻居说，他们家连夜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没有任何交代。
他就那样，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严悦熙看着眼前刘宇恒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泛起酸涩，心底翻涌着思念、委屈、遗憾、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原来，真的是他。从来都不是错觉。
“怎么了？”
刘宇恒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担忧，语气急切了几分，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静克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太累了？”
他的声音，将严悦熙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润，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没、没事，就是眼睛有点酸，可能是看电脑太久了。”
刘宇恒哪里会信。
他清楚地看到，她看向自己时，眼底翻涌的回忆与情绪，也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委屈与酸涩。
他知道，她彻底想起了。
刘宇恒放下手中的水杯，想要上前，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忍住。
他只能克制住心底所有的冲动，站在原地，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方案有我在，不会出问题。实在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陪你。”
简单一句话，却让严悦熙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轻轻颤抖：“刘宇恒，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记得老巷子，记得梧桐树，记得……记得晚晚？”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刘总监，而是直呼他的全名。
刘宇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含泪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瓦解，所有的思念与愧疚，再也无法隐藏。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一字一句，认真而郑重：“我记得。”
短短三个字，却重如千斤，落进严悦熙的心底。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确定，在这一刻，彻底有了答案。
严悦熙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有委屈，有心酸，有释然，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刘宇恒看着她落泪，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死死克制住自己，轻声安慰：“别哭，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没有直接承认身份，却用一句对不起，默认了所有。
严悦熙擦干眼泪，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看着眼前的男人，嘴角扬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两人就那样，在安静的茶水间里，静静对视着。
“方案差不多核对完了，我先发给您。”严悦熙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哽咽，却平静了许多。
“好。”刘宇恒点头，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回到工位，严悦熙深吸一口气，将最终方案发送给了刘宇恒，然后趴在桌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和刚才刘宇恒温柔的眼神。
没过多久，刘宇恒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她的桌上，声音轻柔：“喝了这个，有助于睡眠，别再熬了。”
严悦熙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少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愫，轻声道谢：“谢谢。”
“跟我，不用客气。”刘宇恒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早点回家，我送你。”
不等严悦熙拒绝，他又补充道：“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严悦熙点了点头：“好。”
收拾好东西，两人并肩走出写字楼。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刘宇恒依旧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边，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一路上，两人没有太多交谈，却格外安静默契。
严悦熙偶尔侧头，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男人，心底一片复杂。
她知道，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如蝉翼，只需轻轻一戳，便会彻底捅破。
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当年离开的真相，是迟到多年的解释，还是一场双向奔赴的爱情。
但她知道，她心底尘封多年的童年回响，终于在这场久别重逢里，彻底苏醒。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里，驶向她居住的小区，也驶向，即将到来的、迟来十二年的真相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