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他
母亲是在春天走的。脑梗。陈实在厂里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意识了。他签了放弃抢救的同意书。管子拔掉,监护仪的血氧掉成一条直线。他站在床边,叫了一声“妈”。她没有应。
后事是亲戚帮忙操办的。火化那天,他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炉子,等了一个多小时,出来一捧骨灰。他用铲子装进骨灰盒,抱在怀里,盒子不重。他把骨灰盒寄存了,每年交管理费。他不知道母亲想葬在哪,她说不想跟父亲葬一块。他没问为什么,现在也没机会了。
母亲走后,他请了几天假,待在家里。冰箱里没有排骨了,他自己买,自己炖,炖得很烂。吃了一口,不是那个味道。他倒掉了。他煮了一碗面,放了一勺酱油,吃了两口,放下了。
那瓶威士忌放在厨房柜子里,很久了,没开过。他拿出来,拧开盖子,倒了半杯。喝了一口,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了。他从药箱里翻出一板安眠药,以前睡不着开的,吃了几次,没吃完。
他把药粒按出来,一粒一粒,白的,小小的。他吃了第一粒,喝了一口酒。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他没数,把剩下的放回去了。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它很多年了。
他想陈念,想她小时候,想她第一次叫“爸爸”,想她在日记里写“爸又加班”。想她那张纸条——“你不是说前五就奖励我吗?”他欠她一个奖励,从来没有兑现过。
他想妻子,她走的那天他不在,在出差。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有点不舒服”,他没看到,在开会。他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想母亲,她站在厨房里炖排骨,系着围裙,头发白了。他站在门口看她,她说“你去坐着”。他没去,他想看她,怕以后看不到了。他看到了,现在看不到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闭着眼。他想起陈念的那间房间,钥匙还在抽屉里。他每月往那个账户里打钱,没有断过。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住什么,也许是守住一个已经回不去的地址。他想起妻子的那条消息,收藏在手机里,换了几次手机还在。
他想起母亲最后说的话,“你以后怎么办”。他说“我会好好的”,她说“你骗人”。她没有说错。
药劲上来了,他的呼吸变慢了,酒喝完了,杯子掉在地上,没有碎,毯子接住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落在地板上,他在黑暗里闭着眼,那道光不会照到他了。他的头歪向一边,枕头接住了他。
他想到那间空房间,想到那本日记,想到那行字——“爸,对不起,我撑不住了。”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抽屉,把窗帘拉好,关灯,关上门。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关。钥匙插在锁孔里,他不会再拔了。
他闭着眼,呼吸很轻。那支圆珠笔还在抽屉最深处,笔帽上有一个牙印,笔尖缩不回去。那个牙印不是他咬的,他不知道是谁咬的。也许是陈念,也许不是。他不会再知道了。那块石头还在窗台上,压在车票上面。车票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那张票过期了很久,他早就过了那个站。
车没来,他改签了别的车,换乘了好几站,没有到。他把票扔了,沿着铁轨走。铁轨很长,看不到尽头。他不会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变成铁轨的一部分,被锈吃光,被枕木压住,被石子埋掉。
他不想被埋掉,想走完。也许没有终点,他会在某一段路上倒下,铁轨会把他抬起来,送进隧道。隧道里有灯,一闪一闪的。他没有手电,用手摸着墙往前走。墙是湿的,凉的。他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出口。
他摸到了一只手。不是他自己的,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他握住了它,手没有缩回去。他握着它,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陈念的手,他很久没有握过她的手了。
上次握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手比他小很多,冬天会生冻疮。他给她搓手,搓热了,她笑了。他不知道那天的黑暗是什么时候散的,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隧道。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她的手松开了。她在不远处站着,穿着校服,袖口有个小太阳,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说“爸爸,你来了”。他说“嗯”。她说“我等你好久了”。他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她转身走了,他追上去,追不上。她走得太快了,他喊她,她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晒着太阳,后脖颈有点疼。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阳光会把他晒成一摊水。水会流,顺着裂缝往下渗,沉下去了。
他沉下去了,没有挣扎。他不想挣扎。老破停楼下,车灯上的胶带翘起一角,风吹着啪啪响,不会有人去按了。那块石头还在窗台上,压着车票。车票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不需要看清了。
他松开了手,不会再拧紧它。那些松掉的、漏掉的、挥发掉的东西不会再被他收回了。他在那片黑暗中闭上了眼。窗帘缝里的光落在空枕头上,枕头是凉的,没人会把它翻面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槐树枝头那点绿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不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