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我是老六?
一直老鼠贴着潮湿的墙面缓慢移动,粉色的鼻尖在空气中快速颤动。
它是一只灰褐色的家鼠,体型比同类稍大,尾巴在一次生死逃亡中被生生扯断一截。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它已经活了整整十一个月——这对一只老鼠来说,几乎是个奇迹。
就在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它的鼻腔。
新鲜面包的麦香。
不是发霉的,不是被其他生物啃食过的,而是真正新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面包。这香气在充斥着霉变与腐败气息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而诱人。
饥饿感瞬间攫住了它。循着香气,它来到一条管道口前。那气味正是从管道深处飘来的,伴随着更加浓烈的腐臭味。
管道内壁覆盖着黏滑的未知物质,老六的爪子陷进去时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但它别无选择,面包的香气如同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它向深处爬去。
黑暗将它完全吞没,只有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它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存活的经验告诉它,越是诱人的饵料,背后往往隐藏着越致命的陷阱。
突然,它的胡须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空气流动变化。
太迟了。
“咔。”
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它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只觉得视野突然颠倒旋转。在最后的意识里,它看见一具无头的鼠尸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爬了半步,才软软倒下。
黑暗吞没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老鼠猛地惊醒。
它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站在管道里,就在刚才出事的地方。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连断尾都还在原处。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死亡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只有鼻腔里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铁锈味,以及某种难以描述的、冰冷的力量划过脖颈的触感。
它谨慎地观察前方。在它敏锐的视觉中,那里横亘着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横贯整个管道。线上挂着几滴凝固的暗红色液体,不仔细看会误认为是管道本身的锈迹。
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弓起身子,从银线下钻过。在穿过的那一刻,它几乎能感觉到那条线上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活下来了。但它没有回头路。面包的气味依然从前方传来,更加浓郁、诱人。
它继续向前,这一次更加谨慎,每一寸道路都要先用胡须和鼻子探查清楚。
光亮越来越近。终于,它钻出了管道,落在一个油腻的平台上。
眼前的景象让这只见多识广的老鼠也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它想象中的储藏室或者垃圾桶。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厨房。
高耸的天花板上挂着各种锈迹斑斑的刀具,它们无规律地摆动、落下,深深嵌入下方的砧板。那些砧板大得像墓碑,排列成一片令人晕眩的迷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香料气味。远处,几个两足生物——人类——正在与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搏斗。
老六看见一只比猫还大的蟑螂,骑在一团腐烂的老鼠尸体拼凑而成的坐骑上,挥舞着闪亮的绣花针,向一个强壮的人类刺去。那人用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桌腿格挡,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找到凭证!否则我们都得死!”一个戴眼镜的人类靠在淌血的案板旁嘶吼,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叫赵明,是个研究生,头脑在几人中比较灵活,像是这支人类队伍的智囊。
老六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它能读懂空气中的恐惧。那是与它每次面对野猫、毒饵时一样的、源自本能的战栗。
它的目光迅速扫视环境,寻找着藏身之处和食物来源。面包的气味是从厨房中央的一个巨大料理台上传来的。但要到达那里,必须穿过那片不停落下刀斧的“砧板林”,还要避开那些在食材堆上巡逻的、由碎肉和骨头拼凑而成的怪物。
饥饿再次战胜了恐惧。
它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道灰色的幽灵般向前移动。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利用地上的血洼、丢弃的厨具和偶尔滚过的土豆作为掩护。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右侧传来。它迅速钻进一个排水口,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
那是一个由各种肉类拼接而成的怪物,没有明确的眼睛,但头部的位置有一个不断开合的洞口,里面布满细密的牙齿。它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一个被困在刀阵中的女性人类。
女性人类脸色惨白,背靠着不断落下刀斧的砧板,退无可退。她叫李琳,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只是在上课的时间走个神就来到了这里,此刻她惊恐万分。
老鼠本该继续躲藏,等待危险过去。但它敏锐地注意到,在那个腊肉傀儡的身后,料理台的边缘,放着半块新鲜的面包。
那是它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这里的目标。
就在腊肉傀儡伸出由肠子编织而成的手臂,即将抓住李琳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老六头顶传来。
它抬头,看见一根悬挂着某种小物件的绳索,因为傀儡沉重的脚步震动而断裂。一柄小小的、古旧的铜匙掉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腊肉傀儡的动作顿了顿。
而更上方,因铜匙坠落而晃动的绳索,牵连到了悬挂最大那把主厨刀的粗绳。绳索猛地绷紧、摩擦,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沉重的主厨刀轰然落下!
它不是斩向傀儡,而是深深劈入了腊肉傀儡与李琳之间的地面,巨大的冲击力和锋利的刀气,直接将傀儡的一只脚掌斩断!
傀儡失衡倒地,发出愤怒的咆哮,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凭证!是凭证!”赵明捡起铜匙,狂喜地喊道。
强壮的男人趁机拉起女性人类,他叫王强,是个健身教练,也和李琳一样,突然就来到这里。此刻他们几人已经比较熟悉了。
他们发现,主厨刀落下的位置,以及倒地的傀儡,阴差阳错地为他们指明了一条绕过刀阵和傀儡视线的安全路径。
没有人看到躲在排水口中的老六。它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半块面包,趁着混乱,像一道闪电般窜出,准确地叼起面包,然后迅速退回阴影中。
成功了。它得到了食物。
但就在它准备找个安全角落享用这来之不易的餐点时,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突然袭来。
厨房的温度骤然下降。那些原本在无序落下的刀斧全部静止在空中。蟑螂骑兵和腊肉傀儡都停下了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还活着的人类们也感到了异常,惊恐地环顾四周。
从厨房最黑暗的角落,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挪出。
那是一座由脂肪和肿瘤堆砌而成的肉山,臃肿的身躯塞满了半个厨房。三只手臂——第三只从背后畸形地长出——各自握着不同的厨具。她没有脸,只有一张占据半张脸的、层层叠叠的锯齿状口器。
“肉……山……”王强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老六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那是顶级掠食者的气息,是它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
肉山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是刀刮骨头的声音,向幸存的人类移动。她的目标显然是那柄铜匙——厨师凭证。
人类们绝望地向出口跑去,但肉山看似笨重,移动速度却异常迅速,瞬间就挡在了他们面前。
老鼠本可以趁机逃走。它已经有了食物,人类的生死与它无关。
但就在它转身的瞬间,它闻到了一股气味。
从肉山的后颈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与整个厨房格格不入的“纯净肉香”。那气味让老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危险,却又无比诱人。
与此同时,它注意到悬挂在主厨刀上方的另一根绳索。那根绳索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铁钩,钩子上挂着一整只不知名的动物尸体。如果咬断那根绳子……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出于对那股“纯净肉香”的本能渴望,也许是意识到如果肉山不死,自己也难逃这个厨房。
它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沿着墙壁飞速攀爬。爪子抠进砖缝,尾巴维持着平衡。它避开了所有静止在空中的刀斧,终于爬到了那根绳索旁边。
绳索很粗,但对于老鼠的牙齿来说,并非不可战胜。
它开始啃咬。
一下,两下……绳索的纤维一根根断裂。
下方,肉山已经逼近了手持铜匙的人类,口中的锯齿开始高速旋转。
“咔嚓!”
绳索终于断裂。
巨大的动物尸体和铁钩一起坠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肉山的后颈上——那个散发着纯净肉香的位置。
肉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整个厨房都在颤抖。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向前踉跄,脖颈恰好撞向仍然插在地上的主厨刀锋!
“噗嗤——”
那股纯净肉香瞬间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喷涌而出的、黑色的血液。
肉山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倒下,开始迅速融化,最终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静止的刀斧重新开始落下,蟑螂骑兵和腊肉傀儡也重新活动起来,但它们似乎失去了目标,开始在厨房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幸存的人类们惊魂未定,但很快意识到机会,沿着安全路径冲向出口,是一个古朴红色的木门,半掩着。
老鼠从墙上溜下来,叼起那半块面包,准备找个地方享用。
就在它转身时,它看见那滩肉山融化的脓水中,有一小块肉与众不同。它依然保持着鲜红的色泽,散发着纯净的肉香。
本能驱使着它靠近。它谨慎地嗅了嗅,然后一口吞下了那块肉。
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它感到自己的牙齿似乎变得更加坚硬,爪子更加锋利,甚至连视力都清晰了几分。
“那只老鼠……”即将离开的李琳回头,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王强拉了她一把:“别管了,快走!门要关了!”
“这个老鼠是个老六”赵明感叹到。
人类们消失在出口的光芒中。
老六,那是什么,自己的名字吗?
老鼠没有理会他们的离去。它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一个破旧的瓦罐后面,开始享用自己的战利品:那半块面包。
面包很新鲜,带着麦香和一丝甜味。这是它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食物。
就在它专心进食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条黑暗的管道,一声轻微的“咔”,然后是无头的鼠尸。
它猛地抬起头,粉色的鼻子快速抽动。
这个地方,它来过。
不止一次。
这个认知让它的毛发再次竖起。它放下面包,警惕地环顾这个巨大的、充满死亡的厨房。
如果它来过,那么它是怎么离开的?为什么它完全不记得?
还有刚才那条管道里的银线——它似乎知道那里有危险,却又不知道是如何知道的。
仿佛它的生命,是一场不断重复、却又每次都被擦去记忆的轮回。
老六甩了甩头,把这些复杂的思绪抛开。作为一只老鼠,它不需要思考太多。活下去,找到食物,避开危险,这就够了。
它叼起剩下的面包,决定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储藏起来。
就在它转身时,厨房的某个角落,一扇红色的门半开着,刚才的人类就是从这里出去的,那自己要不要也进去,里面是出口吗?
老六缓缓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