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啃炮台

九人进入门内，空间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一股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不再是腐浆密林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芬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金属锈蚀和臭氧味道的空气，吸入口鼻间隐隐带着刺痛感。光线异常昏暗，仿佛永恒的黄昏，天空被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笼罩，不透一丝天光。
老六从短暂的晕眩中恢复，发现自己和那个破瓦罐，正置于一片荒芜开阔的平地上。地面是坚硬的、布满裂纹的黑色岩石。它第一时间确认了藏好的面包和那枚金戒指还在瓦罐底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天空，是这里最令人不安的存在。
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无数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飞行生物所遮蔽。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剥了皮的蝙蝠，肉翼上血管虬结；有的像是多个生物尸块缝合而成的怪鸟，拖着腐烂的尾羽；更多的则完全违背了常理，只是一团蠕动的阴影，周围环绕着闪烁不定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诡异光带。
这些生物发出各种刺耳的嚎叫、尖啸，汇成一片混乱不堪的背景噪音，持续冲击着耳膜。而在所有飞行怪物的最中心，最高处，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物体。它通体漆黑，瞳孔的位置却燃烧着炽烈的白色火焰，周围环绕着一圈最为复杂、明亮的纹路——那便是“核心之眼”，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平地上，除了王强、李琳和赵明，还活着另外六人。他们是在前几个副本中陆续汇合的幸存者，此刻都惊恐地望着天空。
这六人分别是：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一个身材瘦小、总是低着头的年轻女孩；一个手臂有纹身、面带凶相的光头；一个戴着只剩下一条腿的眼镜、学生模样的少年；一个面色惨白、不断喃喃自语的家庭主妇；还有一个瘸了一条腿、靠在一块石头旁喘息的老者。
不远处，王强、李琳和赵明也刚刚适应了环境，他们的脸色比天空还要阴沉。
“看那里！”赵明指着平地的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尊造型奇异的物体。它像是一门古老的火炮，但炮管和基座上布满了与天空中那些怪物身上相似的、正在微微发光流动的纹路。炮身旁边，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字体书写着规则。
【规则：献祭一活物于纹路之上，可得一弹，击落‘核心之眼’，方可通关。】
冰冷的文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活物……献祭……”李琳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只从瓦罐后溜出来、正抬头望着天空发呆的老鼠身上。
王强的脸色铁青，肌肉紧绷。他缓缓扫视着其他幸存者，目光在那个瘦小女孩和瘸腿老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西装男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光头身后。纹身光头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眼镜少年紧紧抓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家庭主妇的喃喃自语变成了低泣。
“没有其他办法吗？”李琳不甘心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规则写得很清楚！”王强低吼道，声音沙哑，“不击落那鬼眼睛，我们都得死！九个人……必须有一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幸存者们下意识地彼此拉开距离，警惕地注视着身边的人，空气中弥漫着猜忌与恐惧。
“也许……也许不一定要是人……”眼镜少年突然怯生生地开口，目光飘向远处的老六。
“老鼠也算活物！”西装男人立刻附和，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用它来献祭最合适不过！”
这个提议让一部分人动摇了。用一只老鼠的命换大家的命，听起来很划算。
“不行！”李琳斩钉截铁地反对，“它……它帮过我们！而且规则说的是‘活物’，谁知道一只老鼠够不够分量？万一失败呢？”
老六对这场因它而起的争论毫不知情。它的注意力很快被平地中央那尊发光的“炮”吸引了。
那些流动的纹路，散发着一种让它牙龈发痒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到适合磨牙的木棍或者电线时的冲动。那些光，在它看来，有些“扎眼”。
它本能地不喜欢这些东西。
趁着两脚生物们正在争吵，老六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它避开他们的视线，灵巧地攀爬上那尊纹路炮的基座。
炮身的材质非金非石，摸上去温润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吸力。上面镌刻的纹路更加密集、复杂，光芒也更强。老六凑近一条正在缓缓流动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纹路，用鼻子嗅了嗅，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气息，但这气息让它不安。
它张开嘴，试探性地用门牙磕了磕那条发光的纹路。
“嗞……”一声轻微的、如同电流短路的声音响起。被它啃咬的那一小块区域，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纹路的走向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
嗯？有点意思。不扎牙，反而有点……脆？
这种能改变东西的触感，激发了它啃咬的天性。它开始专心地、一条接一条地啃咬、磨蹭那些它觉得特别“扎眼”的发光纹路。
下方，人类的争论愈演愈烈。
“够了！没时间吵了！”王强突然暴喝一声，目光凶狠地扫过众人，“投票！现在就开始投票！选出一个人来！”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脸色大变。
“我……我受伤了……我不行的……”瘸腿老者慌忙说道，紧紧抱住自己的伤腿。
“我还年轻，我不想死……”瘦小女孩带着哭腔哀求。
西装男人眼神阴鸷，突然指向家庭主妇：“她！她刚才一直在念叨她家人，反正也不想活了！”
“不！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家庭主妇惊恐地后退，却被纹身光头挡住了去路。
光头狞笑着：“我看这学生仔细皮嫩肉的，说不定正合规矩。”
眼镜少年吓得瘫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琳试图阻止这场丑陋的闹剧，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逐渐疯狂的争吵和指责中。赵明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嘴唇紧抿，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
就在人群即将失控，某种暴力一触即发之际——
“咔嚓……嘣！”
一声清晰的、如同琴弦崩断的声响从炮身内部传来！
紧接着，所有纹路的光芒瞬间暴涨，变得刺目无比，整个炮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炮口开始自动调整角度，对准了天空中那个燃烧的“核心之眼”。
“怎么回事？！”王强惊呼，暂时打断了众人的争执。
“它……它在啃那些纹路！”李琳掩住了嘴，指向炮身上的老六。
赵明死死盯着炮身和石碑，只见石碑上的规则文字，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又迅速重组，变成了新的字样：
【规则变更：能量过载，以所有存活者部分生机为引，强制发射。一击之后，无论成败，全员虚弱。】
“不——！”王强想冲上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纹路炮汲取能量的范围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地。老六、王强、李琳、赵明，以及另外六名幸存者，同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从身体深处袭来，仿佛生命力被硬生生抽走了一部分！
老六更是直接从炮身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连套在它手腕上的金戒指都差点掉落。
它只觉得浑身无力，刚才啃咬纹路带来的轻微满足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与此同时，纹路炮积蓄了足够的能量，炮口凝聚起一团极度压缩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白光。
“轰————！！！”
一道粗壮的光柱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地轰击在那只巨大的“核心之眼”上！
炽烈的白色火焰瞬间被扑灭，核心之眼发出一声无声的破碎哀鸣，炸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如同雨点般从天空洒落。
随着核心之眼的毁灭，天空中那些肆虐的飞行怪物们也仿佛失去了指挥，纷纷发出混乱的嚎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开，久违的、虽然依旧黯淡的天光洒落下来。
危机，解除了。
但平地上，没有欢呼，没有庆幸。
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种被强行抽取生机的感觉，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寒冷。
刚才在危急关头暴露出来的自私、怯懦和恶意，此刻像无形的针，刺穿着每个人的内心。他们彼此回避着目光，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尴尬与羞愧。
老六也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它只记得自己刚才好像在磨牙，然后就很累，很饿。
它挣扎着爬起身，晃晃悠悠地回到瓦罐旁，钻到下面，紧紧挨着它珍藏的面包。身体的虚弱让它格外渴望安全和食物。
空间的壁垒再次开始模糊、扭曲，预示着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
王强挣扎着看向那只重新躲起来的老鼠，眼神极其复杂，这一次，连一丝愤怒都没有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因为虚弱和羞愧而低着头的幸存者，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某些时刻，人性可以比任何怪物都更加可怕。
李琳没有说话，只是蜷缩着身体，感受着体内传来的虚弱，望着那只老鼠藏身的方向。它无意间的举动，不仅再次“救”了他们，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们心中的恶。
下一个未知的世界，他们将以这种虚弱的状态去面对。能行吗？怕是刚进去就就会被杀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