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直线行走
空间的扭曲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粘滞感，仿佛穿过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胶质。当双脚再次踏上地面时，脚下传来的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伴随着一股混合了陈旧地毯、空气清新剂和某种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
老六晃了晃脑袋，从瓦罐里钻出。眼前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酒店走廊。
猩红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地面，图案是重复的、令人眼花的金色漩涡。墙壁是米黄色的墙纸，上面印着细密的、同样重复的鸢尾花图案。
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有一扇深褐色的、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房门，门牌号是冰冷的金属数字。天花板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缺乏生气的光晕，将一切笼罩在一种虚假的温暖之下。
绝对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杂音，只有自己心脏跳动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内鼓噪。
王强等人也相继出现，脸上带着进入新环境固有的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酒店走廊？”王强皱紧眉头，压低声音，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但没有引发异常。
赵明迅速看向最近的一扇门，门牌号是 “1414”。他尝试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锁着的。”
“往前走走看，找出口或者规则提示。”李琳提议道。
一行人开始沿着走廊前进。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使得他们的行进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周围的景象单调得令人窒息，金色的漩涡在地毯上旋转，墙上的鸢尾花仿佛在无声地绽放又凋零。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依旧是一模一样的走廊，两侧是一模一样的房门。
“有点不对劲，”赵明停下脚步，脸色微变，“我们走了多久了？这走廊是不是太长了点？”
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答案。在这种绝对对称和重复的环境里，时间感和空间感都在迅速变得模糊。
突然，走在稍微靠后的瘦弱女孩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她指着旁边一扇房门，声音发颤：“那……那扇门！门把手上有划痕！我刚才看到过！”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王强快步走过去，果然看到“1414”号房门的黄铜门把手上，有几道新鲜的、显然是刚刚被他的金属管无意中划出的痕迹。
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循环空间？”纹身光头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尝试就此开始。他们用碎布条在门上做标记，数着步数前进，甚至尝试破坏墙壁。但无论他们怎么做，走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最终都会回到这个标记着“1414”的起点。墙壁异常坚固，试图破坏只会徒劳地消耗体力。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无限循环的过程中，一些“东西”开始出现了。
有时，眼角的余光会瞥见走廊尽头有一个模糊的、穿着酒店制服的人影一闪而过；有时，会听到某个紧闭的房门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或是疯狂的狞笑声；有时，墙纸上鸢尾花的图案会突然扭曲，变成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充满痛苦或怨恨的脸孔，对着他们无声地嘶吼——那是他们各自记忆中不愿触及的片段，被这个空间挖掘并投射出来。
“别听！别看！”李琳对着似乎被某个幻象吸引、眼神开始涣散的西装男喊道，但效果甚微。
瘸腿老者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耳朵，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念叨着早已逝去的朋友的名字。纹身光头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怒吼着，仿佛在与无形的仇敌搏斗。瘦弱女孩蜷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被童年阴影所笼罩。
理智的防线，在这无尽的重复和精神的拷问下，开始土崩瓦解。连王强和赵明也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烦躁，那些来自过去的声音和画面不断干扰着他们的判断。
“找不到出口……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疯掉……”赵明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他的精神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人类陷入绝望的混乱之际，老六的感觉却简单得多。
它不喜欢这条走廊。太长了，而且所有的味道闻起来都一样，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出口。它感到不耐烦。
作为一只老鼠，它的方向感并不依赖于复杂的标记或记忆。它有着最朴素的本能——当不确定方向时，沿着一个固定的参照物（比如墙边）直线前进，是寻找出路或躲避危险的最基本策略。
它不理解什么是无限循环，也不在乎那些闪烁的幻影和诡异的声音（这些对它来说，可能只是这个奇怪环境的一部分背景噪音）。它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于是，它从瓦罐旁溜出来，选择了右边墙壁与地毯的交界处作为它的路径。它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些重复得令人头晕的图案和偶尔出现的幻象，只是专注于眼前那一小段地毯和墙根，然后开始迈动四肢，执着地、推着他的瓦罐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它的目标很简单：向前，沿着墙边，直线前进。
它跑过陷入各自精神困境的人类身边，没有停留。
它跑过一个又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门，没有犹豫。
它跑过那些在人类眼中是恐怖幻象、在它看来只是模糊光影和无关噪音的东西，不受任何影响。
它的世界只剩下墙壁、地毯和向前的本能。
王强背靠着“1414”的房门，喘着粗气，试图压制脑海中不断翻腾的、属于宗人府那段阴暗记忆的碎片。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黑灰色的身影。
那只老鼠，正沿着墙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向前狂奔，瞬间就消失在前方的拐角——不，这条走廊是笔直的，理论上没有拐角！
可是，它确实在某个点，消失了！
“等等！”王强猛地站直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只老鼠！它……它不见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其他几人。李琳和赵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走廊前方空无一物。
“它可能只是跑远了……”李琳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在这条循环的走廊里，“跑远”是不可能的。
“跟上去看看！”赵明当机立断，一种荒谬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起。
他们强打起精神，忽略那些纠缠不休的幻听和幻视，朝着老六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漫无目的地行走，而是紧紧盯着右侧的墙根。
起初，一切依旧。同样的地毯，同样的墙纸，同样的房门。
但是，当他们跑到老六消失的那个大致区域时，赵明突然发现了异常！
“看这里！”他蹲下身，指着墙壁与地毯的连接处。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视觉扭曲。就像透过晃动的热水看东西一样，眼前的景象有着微不可查的波动和重影。如果不集中注意力紧紧盯着，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下意识地沿着视觉上“平滑”的墙壁走偏，从而完成一次无形的“拐弯”，回到起点。
这是一个视觉陷阱！一个空间折叠点！
“是这里！出口就在这里！”王强激动地低吼。
他尝试着伸出手，触摸那片扭曲的区域。手指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坚实的墙壁，而是一种粘稠的、阻碍感很强的空气墙。他用力向前迈步，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阻力很大，但并非不可逾越！
“快来！”
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奋力穿过了那个视觉BUG。
穿过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依旧在一条酒店走廊里，但这条走廊不再无限循环。他们正站在一扇房门前，这扇门与其他房门截然不同——它没有门牌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用白色油漆描边的数字 “0”。
“0号房……”李琳喃喃道。
王强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0号房门”的铜制门把手。这一次，把手轻易地转动了。
他推开房门，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片柔和的白光，如同之前每个副本通关后的出口一样。
得救了！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他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依旧无限循环、充满诡异幻象的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