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雨天的冰棒
盛夏的雨总带着股蛮不讲理的烈劲,前一秒还是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的毒日头,下一秒就被墨色云层压得喘不过气,豆大的雨珠砸在柳叶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这城郊河畔的宁静生生撕碎。阿树蹲在青灰色的石阶上,后背抵着被雨水浸凉的柳树干,牙齿咬着硬邦邦的全麦面包,咯得牙龈发酸。
面包是管理局食堂发的隔夜粮,边缘已经发皱,嚼在嘴里像吞着一团砂纸。他没心思挑剔,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旧伤疤——那是三个月前和“蛞蝓恶魔”搏斗时留下的,当时伤口深可见骨,管理局的医护人员只是随便缠了几圈纱布,就催着他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你是特殊猎人,死不了。”他们总这么说,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和说“这把电锯该上油了”没什么两样。
阿树确实死不了。十七岁那年,他被父亲留下的巨额债务逼到跳河,半昏半醒间撞上了濒死的“锈锯恶魔”,恶魔用“帮他还清债务”为条件,和他达成了契约。从那天起,他的身体里就住进了另一个东西——只要他愿意,后背能弹出锈迹斑斑的锯齿,手臂能化作锋利的电锯刃,那些曾经催债的混混、作恶的低阶恶魔,都在他的锯齿下变成过飞溅的血肉。可代价是,他永远摆脱不了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味,还有脖子后那道随时会因为变身而撕裂的旧伤。
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脖颈上,伤口处传来细密的刺痛,阿树抬手蹭了蹭,指尖沾到一点暗红的血珠。他毫不在意地抹在沾满恶魔黏液的战斗服上,那衣服是深灰色的,沾了血也看不真切,就像他的人生,早就被各种污秽染得失去了原色。他望着河面上被雨水搅碎的波纹,突然想起小时候偶尔吃到的草莓冰棒,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他前半生里少有的光亮。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阿树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弯腰去扶翻倒的纸箱,可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纸箱摔在石阶边,里面的便当盒滚出来,温热的米饭混着菜汁洒在湿滑的地上,被雨水迅速冲开。
女孩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急哭了。阿树犹豫了一下,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管理局的人总告诫他“别和无关人员扯上关系,会暴露身份”。可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还有那些散落的、显然是要送去给别人的便当,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饿到啃树皮的日子,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帮着捡拾还没完全散开的便当盒。手指触到便当盒的瞬间,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度,他的动作下意识地轻了些。“我帮你。”他低声说,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
女孩抬起头,阿树的呼吸顿了顿。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雨里的黑葡萄,此刻眼角泛红,挂着两颗没掉下来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格外委屈。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因为着急而泛着淡淡的粉。“谢、谢谢……”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目光扫过阿树脖子后渗血的伤口时,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阿树已经习惯了别人这种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厌恶,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了缩脖子。可女孩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换上一副更加慌乱的神情,伸手去捡最远处的一个便当盒:“这是要送去给工地上的工人的,摔成这样……肯定要被扣工资了。”
“我赔你。”阿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的工资大多用来偿还父亲的债务尾款,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钢镚。女孩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窘迫,反而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阿树心头的阴霾。“不用啦,是我自己不小心。”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我请你吃冰棒吧,谢谢你帮我。”
不等阿树拒绝,女孩就拉起他的手腕往贩卖机走去。她的手指很软,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和阿树粗糙、布满薄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阿树僵硬地跟着她走,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第一次有女孩主动拉他的手,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女孩。
女孩投了两枚硬币进去,按下了草莓味冰棒的按钮。“咔嚓”一声,两支包装鲜艳的冰棒掉了出来。她递给阿树一支,自己撕开另一支的包装,咬了一小口,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草莓味的最好吃了,就是化得太快,工资还没发,就先被冰棒‘吃’掉一部分。”
阿树捏着冰棒的包装纸,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凉意,迟迟没有打开。他记得上一次吃冰棒,还是三年前,用捡废品换来的钱买的,那味道他记了很久。“我叫晚星,”女孩主动开口,一边舔着快要化掉的冰棒,一边耷拉着肩膀,一副苦恼的样子,“刚从乡下过来,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工,总是笨手笨脚的。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便宜又安全的房子吗?我现在住的地方太远了,每天要走一个小时。”
阿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打听自己的活动范围。可看着晚星真诚的眼睛,还有她因为冰棒化在手上而慌忙擦拭的样子,他实在没法把她和“坏人”联系起来。“我住管理局的宿舍,”他含糊地说,“这附近有个老小区,租金好像不贵,我可以帮你问问。”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晚星眼睛一亮,笑得更开心了。阿树被她的笑容晃了神,一时间忘了管理局的禁令,开始和她闲聊起来。他说自己是“帮管理局干活的”,没敢说自己是恶魔猎人;晚星说自己“家里穷,早早出来打工”,没说自己口袋里藏着的枪。
雨渐渐小了,晚星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黑色的枪套边缘。阿树还在说着“管理局的人只把我当工具”,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晚星却飞快地把袖口拉下来,捏着冰棒的指尖瞬间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她低头咬了一大口冰棒,冰凉的甜意压下心头的烦躁——枪魔使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夺取锈锯核心。别被无关的情感干扰。”
可看着身边这个啃着冰棒,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少年,晚星的心脏却莫名地跳了一下。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上的战斗服又脏又旧,可他帮她捡便当的时候,动作那么轻;他说起“想住有阳台的房子”的时候,眼睛那么亮。晚星突然觉得,这枚草莓冰棒的味道,好像和以前吃的都不一样,甜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我该回去了,还要回便利店补货。”晚星率先打破了沉默,把吃完的冰棒棍扔进垃圾桶。阿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冰棒已经化了大半,甜腻的汁液顺着手指流进袖口,凉丝丝的。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晚星刚才塞给他的纸巾,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河面上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浅橙色的晚霞。阿树蹲回石阶上,慢慢啃着化得发软的冰棒,草莓的甜意在舌尖散开,他突然觉得,这糟糕的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更不知道,这根草莓冰棒开启的故事,最终会以鲜血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