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正式在一起

顾言之的PPT答辩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没有立刻“正式在一起”。

原因是——顾言之觉得他的数据还需要修正。

“你的结论是‘已同意’，但我的模型里还有一些参数没有校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我需要把新的数据纳入分析，重新跑一遍模型。”

林念念差点没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你还要重新跑模型？！”

“是的。你刚才指出我漏算了你的变量，这个反馈非常有价值。如果不修正，整个模型的置信度就会下降。”

“我不需要你的模型有置信度，我需要你——”

“给我三天时间。”

林念念看着他那副“你不让我改模型我就睡不着觉”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决定让步：“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就——”

“就什么？”

“就把你的PPT发到校园墙上。”

顾言之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因为怕丢人，而是因为——“那张PPT里有很多我还没有公开发布的分析方法，属于尚未发表的研究成果，如果提前泄露——”

林念念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天。我等你。”

这三天里，林念念觉得自己像是在等一个学术期刊的审稿意见。

她会收到顾言之的“进度更新”消息，内容大致如下：

“第一天：已完成数据补充录入，新增变量包括‘林念念女士主观意愿因子’和‘双向情感交互系数’。初步测算显示，结论不变，但置信区间收窄。”

“第二天：模型修正遇到一个小问题。你的‘已同意’结论和我的初始模型存在一个交互项，我重新做了一次回归分析，发现R平方提升了0.07。”

“第三天上午：模型已修正完毕。幸福指数预测在修正后总体上调了约12%。修正后的结论比修正前更强。”

林念念看完这些消息，把手机递给苏糖。

苏糖读了一遍，沉默五秒，说：“他在用做科研的态度确认你是不是他女朋友。你确定你不是在和一个AI谈恋爱？”

“比AI还离谱，”林念念说，“AI至少不会和你讨价还价置信区间。”

第三天下午，顾言之约林念念在图书馆旁边的那家咖啡厅见面。

林念念到的时候，顾言之已经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修正后的PPT。他旁边还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目测有十几页。

“你还打印了？”林念念坐下，指着那叠纸。

“纸质版便于批注，”他说，“你可以直接在纸质版上写修改意见。”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叠纸。

第一页是修正后的标题：《关于与林念念女士建立恋爱关系的可行性分析与决策建议（修正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修正版”三个字，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学霸的脑回路。

“说吧，改了什么，”她放下资料，撑着下巴看他。

顾言之清了清嗓子，翻开PPT的第一页。

“主要的修正在第三部分，幸福指数预测。你上次指出我的预测值偏低，我重新做了测算。”

“你怎么测算的？”

“基于修正后的双向情感交互系数，结合新的变量——你的主观意愿——我重新拟合了幸福指数曲线。”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修正后的折线图和之前差不多，但幸福指数的整体数值上调了。原先第1年的指数是92，现在是96。原先第10年的平台期是88，现在是93。原先50年后的预测值是85，现在是——

林念念凑近看了看：“50年后是94？”

“对。”

“比之前高了9个点？”

“因为加入了你的变量之后，模型的解释力大幅提升。你的情感投入对长期幸福指数的贡献率，在我的测算中，大约占37%。”

“37%？”

“剩下的63%是我……们的互动质量。”

林念念注意到他在说“我”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改成了“我们”。她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但没有拆穿。

“好吧，看起来数据确实更漂亮了，”她说，“但还有一个问题。”

顾言之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什么问题？”

林念念指了指折线图的第1年：“这里，96分。”

“怎么了？”

“为什么不是100分？”

顾言之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100分意味着完美。在现实世界中，完美的概率极低，趋近于零。”

“那是在你原来的模型里，”林念念说，声音放轻了一点，“在你修正后的模型里，你加入了‘我的主观意愿因子’。那我的主观意愿告诉你——和你在一起，应该是满分。”

顾言之呆住了。

他的表情变化非常微妙——先是困惑（“她说的数据依据是什么？”），然后是理解（“她不是在说数据，她是在说——”），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开心、紧张、不敢相信的混合体。

这个表情变化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需要修正模型。”

林念念：“……你说什么？”

“修正模型，”他重复，已经在翻PPT了，“如果幸福指数是100分，那么曲线形态需要重新拟合。长期维持100分不现实，应该是一个趋近100但略有波动的形态。我需要重新计算——”

“顾言之，”林念念伸手按住了他的电脑屏幕，把他的视线从屏幕上拉到自己脸上，“你先别管模型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模型可以之后再修正，”她说，“现在有一个更紧急的问题需要你回答。”

“什么问题？”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想了很多种说法。有浪漫的，有直白的，有委婉的，有带笑点的。但此刻，面对这个连告白都要做PPT、连幸福指数都要重新拟合的物理系直男，她觉得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最好的。

“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声音不算大，但咖啡厅里很安静，足够他听得清清楚楚。

顾言之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的耳尖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从肤色到粉红到深红的全过程。

林念念觉得自己的心跳大概超过了120。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她忽然有点慌——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是没听见？还是在算概率？还是在想怎么用学术语言回答？

“顾言之？”

“我在处理这个信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太确定的语气，“你刚才的表述是‘要不要做我男朋友’，这是一个二元选择问题，选项是‘接受’和‘不接受’。”

“对。”

“从逻辑上说，我没有不接受的理由。”

林念念的心跳更快了：“那你——”

“但是”这个词让林念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

“但是，”顾言之认真地说，“我的模型显示，如果正式确认关系，我需要更新观察日志的数据结构。目前的数据是按‘观察期’分类的，确认关系后需要切换到‘交往期’。这个切换涉及数据迁移工作量——”

“顾言之！！！”

他被她的音量吓了一跳，终于停了下来。

“你就说‘接受’还是‘不接受’。两个字。”

他看着她的表情，终于——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模型、数据、PPT、置信区间。

“接受。”

就两个字。

林念念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很高，比她写过的任何一首诗都要高。

“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她在努力保持镇定，“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好的，”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女朋友。”

“……你就不能说‘你是我女朋友’吗？”

“你是我女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讲物理题一模一样——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林念念看到，他的手在发抖，和他上次拿翻页笔时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翻页笔。他只是在紧张。

林念念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你的手在抖。”

“正常生理现象。”

“你上次说手心温度升高是情绪波动。这次手抖呢？”

“也是。”

“那你的情绪波动很大？”

“是的。”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林念念反倒愣住了。她以为他会继续编一套理论来解释手抖的“物理原理”，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你不编理由了？”她问。

“不需要了，”他说，“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根据恋爱关系的基本规则，我应该更真诚。”

“那你之前不真诚？”

“之前也真诚。但之前是观察期，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是观察期的延续，但允许更多的主观表达。”

林念念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慢慢不抖了，手心慢慢变热，温度慢慢和她持平。

0.3度的温差，在几分钟之内消失了。

“顾言之。”

“嗯。”

“你的PPT不用修正了。”

“为什么？”

“因为100分的幸福指数，不需要模型证明。”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念念彻底破防的话：“你是我的100分。不需要置信区间。”

林念念愣住了。

这个人。这个人刚才还在说数据迁移、模型拟合、置信区间，现在突然冒出一句可以直接写进情诗里的话。

“你从哪里学来的？”她问。

“我自己想的。基于你的数据。”

“我的什么数据？”

“你每次笑的时候，我的幸福指数观测值都是100。”

林念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很久很久。

咖啡厅里的其他客人看着这对情侣——男生坐在电脑前，表情认真；女生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有人摇了摇头，大概在想“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真奇怪”。

但林念念不在乎。

她想，如果奇怪的意思是“用PPT告白、用数据证明爱情、用100分代替我喜欢你”，那她喜欢这种奇怪。

她从桌上抬起头，看着顾言之。

“你的观察日志，从今天开始要换一种记法了。”

“什么记法？”

“不是‘她今天多看了我0.5秒’，是‘我女朋友今天多看了我0.5秒’。”

顾言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林念念凑过去看，他写的是：

“2025年3月20日，正式确认关系。她的笑容不对称程度：左嘴角比右嘴角高约3毫米。结论：她很开心。我也是。”

林念念看完，没有说话。

但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十指相扣。

不需要手部传感器，不需要温度数据。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感知”的，是“感受”的。

而感受——不需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