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考试周
考试周,全大学最可怕的四个字。
林念念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屈原什么债,不然为什么古代文学要考《离骚》全文背诵?《离骚》啊!三千多字!生僻字多到像是屈原故意造出来的!什么“謇”“谇”“顑頷”……她背到第三段就开始怀疑人生。
图书馆里,林念念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书上密密麻麻标满了拼音和注释。她的头发被抓得像个鸟窝,眼睛下面是两团明显的乌青。
“我背不下来,”她对着对面的顾言之哀嚎,“我真的背不下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我脑子已经空了。”
顾言之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量子力学》习题集,看了一眼她的书。
“你卡在哪一句?”
“第47句之后全部。”
“那你前面46句背完了?”
“背完了。但第47句开始就像被格式化了。”
顾言之认真地看着她的书,沉默了几秒。林念念以为他要说“加油”“你可以的”之类鼓励的话——正常男朋友都会这么说。
顾言之开口了:“你的记忆困境源于缺乏结构化的关联。《离骚》是抒情长诗,情感逻辑是线性的,但你的记忆方式是碎片化的。你需要一个更系统的编码方式。”
林念念眨了眨眼:“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可以教你一个记忆法。把《离骚》编成物理公式。”
林念念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物理公式。比如‘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可以对应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原理。太息是能量耗散,掩涕是熵增的表现,民生之多艰是系统趋于混乱的自然趋势。”
林念念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你在逗我”。
“你再举个例子,”她说,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了。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这一句描述了约束条件下的系统不稳定性。修姱和鞿羁是施加的约束,朝谇夕替是约束导致的反馈振荡。可以用弹簧振子的阻尼振动模型来类比——”
林念念把书拿起来了。
顾言之立刻警觉:“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这本书扔到你脸上。”
“等等——”
“你让我用物理公式背《离骚》?!屈原是诗人!不是牛顿!《离骚》是抒情诗!不是运动方程!!!”
她的声音引来了图书馆里所有人的注目。管理员阿姨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小声点。”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顾言之,我背古文已经快疯了,你不要再给我增加认知负担了。什么熵增、什么阻尼振动——我连物理都没学好,你还让我用物理公式背古文?!”
顾言之的表情有一点委屈:“我只是想帮你。”
“你的‘帮’就是让我把‘哀民生之多艰’理解成熵增?那‘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对应什么?量子纠缠?”
顾言之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类比很好。鸷鸟不群,可以看作两个粒子在纠缠态下的自旋反对称——”
“你闭嘴!!!”
林念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顾言之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对不起,”他说,“我的方法不适用。”
林念念从手臂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你这辈子说过几次对不起?”
“很少。”
“那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了。你不喜欢物理公式。”
“我不是不喜欢物理公式!我是——算了,”她坐起来,拿起那本《离骚》,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再背一遍。你不要说话。”
她开始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背到这里,她又卡住了。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怨灵修之浩荡兮’?不对,那是后面的……”
顾言之忍住了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林念念注意到了他忍得很辛苦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想说什么,说吧。”
“没有。”
“你说吧,我允许你说。”
顾言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你刚才背的那几句,顺序是对的。但‘怨灵修之浩荡兮’在后面,你现在应该背的是‘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林念念愣了一下,低头看课本,发现他说的完全正确。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上次你背的时候,我听到了。”
“你听我背古文,就记住了?”
“我的听觉记忆还可以。”
林念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主意。
“顾言之。”
“嗯。”
“你下周不是要考英语吗?”
“是。”
“你的英语词汇量怎么样?”
“还行。六级已过。”
“哦?那你能把英语单词编成物理定律吗?”
顾言之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林念念翻出一本《考研英语词汇》,随便指了一个单词:“这个,‘abandon’,抛弃。你能用物理定律记住它吗?”
顾言之看了一眼,认真想了想:“‘a’是能量最低点,‘band’是能带,‘on’是打开。电子的能带打开后抛弃了原来的轨道——这个联想牵强了。”
“那你换一个。”
他看了看另一个单词:“‘accelerate’,加速。根据牛顿第二定律,F=ma,加速度与力成正比。这个词的拼写里有‘accel’,和‘accelerator’同源,而粒子加速器就是利用电场使带电粒子加速——”
“停,”林念念打断他,“你是记住了这个单词,还是复习了一遍物理?”
“两个都做了。”
林念念眯起眼睛:“那这样,你试着用物理公式记十个单词。如果都能记住,我就承认你的方法有用。如果记不住——你就用我的方法背《离骚》第一段。”
“你的方法是什么?”
“硬背。”
顾言之沉默了两秒:“好。我接受挑战。”
林念念挑了十个她觉得最难的单词:abandon、accelerate、ambiguous、catalyst、deduce、evaluate、hypothesis、integral、juvenile、kinetic。她把单词列表递给顾言之,要求他在十分钟内记住拼写和中文意思,而且必须用“物理公式记忆法”。
顾言之接过列表,低下头,开始工作。
林念念撑着下巴看他。他看单词的表情和看物理题一模一样——皱眉、专注、嘴唇微微翕动。他的手在纸上写写画画,林念念凑过去一看,他在每个单词旁边都写了一个物理公式或者概念。
林念念看着那些备注,嘴角抽搐。
十分钟后,顾言之抬起头:“好了。”
林念念开始考他。她指第一个:“abandon。”
“抛弃。”
“accelerate。”
“加速。”
“ambiguous。”
“模棱两可的。”
一个一个问下去,十个单词,他全部答对了。拼写全对,中文意思准确,甚至能说出单词的重音位置。
林念念沉默了。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物理公式提供了关联节点。每个单词对应一个物理概念,物理概念本身有完整的逻辑网络。记住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就能激活整个网络——这是记忆的语义网络模型。”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回答都像在答辩?”
“这不是答辩,是解释。”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拿起《离骚》,递到他面前:“现在轮到你了。第一段,硬背。”
顾言之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古文,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神色。
“背吧,”林念念抱着胳膊,露出一个“报仇雪恨”的微笑。
顾言之清了清嗓子,开始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背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念念睁大眼睛:“继续。”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又背了两句。
林念念的下巴快要掉到桌上:“你怎么背下来的?”
“听你背了那么多遍,自然记住了。”
“但你刚才不是说用物理公式背古文不科学吗?”
“我说的是‘把《离骚》编成物理公式’不科学。但反复听你背诵,属于听觉记忆——这与物理无关。”
林念念看着他那副“我不是在学古文,我只是在听你说话”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
无可救药。
“所以你能背多少?”她问。
顾言之合上书,从头开始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他一口气背了十六句,一字不差。
图书馆里安静了几秒。
林念念把手里的书放下了——不是扔,是轻轻地放下。
“顾言之,”她说。
“嗯。”
“你赢了。你是天才。”
“不是天才。是反复接触的结果。你背的时候,我在旁边默记。”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直接告诉我你记住了,我不就可以问你了?”
“你在崩溃的时候,需要的是情绪支持,不是答案。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下一句,你会更挫败。”
林念念愣住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激光笔,不是光,是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所以你刚才故意说用物理公式背《离骚》,是为了让我生气?”
“不是。那个是真的想帮你。但失败了。”
“然后你就默默在旁边背下来了。”
“是的。”
林念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这次不是崩溃,是——
“你干嘛?”顾言之的声音带着紧张。
“我在笑,”她闷闷地说,“我男朋友是个天才,但不承认。他搞砸了一个帮助计划,就偷偷用另一个计划完成任务。他为了不让我更挫败,宁可装傻。”
她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是不是太喜欢我了?”
顾言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个问题不需要数据回答。是的。”
林念念笑着拿起那本《离骚》,翻到刚才卡住的那一页:“那你帮我。我卡在‘鸷鸟之不群兮’,下一句是什么?”
“自前世而固然。”
“然后呢?”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再然后?”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林念念跟着他一句一句地背,像小学生跟读课文。顾言之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准确——他不仅记住了句子,还记住了林念念之前纠正过他的生僻字读音。
旁边的同学路过,看到这对情侣在背《离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个小时后,林念念终于能把《离骚》第一段完整地背下来了。
她合上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了,现在轮到你了。你的英语单词还没背完呢。”
顾言之拿出英语词汇书:“我继续用你的方法?”
“什么方法?”
“硬背。”
“你不是有物理公式记忆法吗?”
“那个方法太费脑。你的方法更简单。”
“硬背更简单?!”
“对我来说不是。但我想试试你的方式。”
林念念看着他,笑了:“行,我教你。先把‘abandon’抄十遍。”
“……十遍?”
“对。这叫肌肉记忆法。”
顾言之拿起笔,乖乖地开始抄写。林念念撑着下巴看他写,忽然觉得考试周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一个在抄英语单词,一个在默背《离骚》。
跨学科的互相折磨,不知道是谁帮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