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陈砚的报复

陈砚觉得自己忍够了。

不是一天两天，是从顾言之开始谈恋爱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忍。忍他每天晚上在宿舍对着笔记本傻笑，忍他在实验室用激光笔差点烧了女朋友的奶茶被全系通报批评，忍他把宿舍书桌的三分之一改造成了“恋爱观察日志存放区”——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随身携带。

你说你一个物理系年级第一，锁抽屉干什么？怕谁偷？谁要偷你那本写了四万七千字的情书啊？

但真正压垮陈砚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周四的晚上。

那天他在宿舍写代码，写到关键处，需要极度专注。顾言之也在宿舍，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安安静静地看书。陈砚心想，好，难得他今天不打电话、不发语音、不傻笑，可以安心干活了。

然后他听到顾言之轻轻说了一句：“她的微笑曲线拟合度真好。”

陈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慢慢转过头：“你说什么？”

顾言之头都没抬：“没什么。我在分析数据。”

“你在分析什么数据？”

“她的笑容。我最近在尝试用二次函数拟合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化，发现拟合度很高。R平方大约是0.97。”

陈砚深吸一口气：“你在用二次函数拟合你女朋友的笑容？”

“是的。她的笑容很美，用二次函数描述很合适。”

陈砚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转过脸，继续写代码。但他的内心已经炸了：这个人居然用二次函数拟合女朋友的笑容！他是不是下一步要对她的笑声做傅里叶变换？！

这还没完。

五分钟后，顾言之又开口了：“陈砚，你桌上的糖是什么口味的？”

陈砚桌上有一颗糖，是下午去学生会办公室拿的，西瓜味，还没吃。

“西瓜味。干嘛？”

“西瓜味的甜度大约是多少？”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糖度计！”

“我可以用我的味觉帮你测一下。然后和她的甜度对比——”

“你闭嘴！！！”陈砚把糖扔给他，“拿去吃！别跟我说话！”

顾言之接住糖，剥开，放进嘴里，认真地品味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砚彻底崩溃的话：“这颗糖的甜度大约是7.5，比她的低0.3。”

“你连她的甜度都量化了？！”

“不是量化，是类比。她的甜度没有单位，无法量化。但可以用参照物比较。”

陈砚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报复。不，不是“报复”——是“让广大人民群众知道这个人的恋爱脑已经到了危害公共安全的程度”。

于是他打开了学校论坛。

学校论坛是一个比校园墙更老派的网络社区，用户可以匿名发帖。陈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取名为“热心市民陈先生”——他觉得这个马甲非常安全，毕竟用了“陈”字，但加了“热心市民”四个字，谁会想到是陈砚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帖子标题：

【友情提示】物理系顾言之最近恋爱脑发作，请同学们注意安全

帖子正文：

“近日观测到物理系三年级顾言之同学出现严重的恋爱脑症状，具体表现如下：

一、在实验室用激光笔表白，差点烧毁女朋友的奶茶。实验室已张贴‘请顾同学收敛恋爱脑，影响实验安全’的警示标语，此人至今未拆。

二、在科技馆回音壁前大声表白，全馆听见。据目击者称，声学展区当日的噪音投诉增长300%。

三、据其舍友（不愿意透露姓名）透露，该生每晚在宿舍分析‘女朋友笑容的二次函数拟合度’，并声称‘西瓜糖的甜度比女朋友低0.3’。

基于以上观测数据，本热心市民建议：

1. 不要在实验室附近吃糖，顾言之同学可能会拿你的甜度去类比女朋友。

2. 不要在回音壁附近大声说话，以免被误认为是顾言之的告白回响。

3. 如果看到顾言之同学拿着笔记本注视你，不要惊慌，他只是在观察‘非女朋友的人类样本’作为对照数据。

以上。不谢。”

陈砚按下“发布”键，然后关掉电脑，心满意足地躺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帖子火了。

不是“小火”，是“大火”。陈砚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四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朋友们转发的论坛截图。

他点开帖子，看到回复已经超过了两百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了，‘西瓜糖的甜度比女朋友低0.3’——这是什么量化恋爱啊！！”

“物理系学生证实：顾言之最近确实不对劲。上周他在系群里发了一个调查问卷，问‘如何客观评价一个人的可爱程度’，选项全是物理常数。”

“我是科技馆那个目击者。我可以作证，他喊完之后，女朋友跑了，他在原地等了三十秒才去追。为什么等？因为他在记录声音的反射时间。”

“这位‘热心市民陈先生’绝对是内部人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舍友’——不就是陈砚你自己吗？？？”

陈砚看到这条回复，心头一紧。但他没有回复。继续装死。

顾言之的实名账号在上午十点左右出现了——他应该是看到了帖子。他的回复非常顾言之：

“感谢‘热心市民陈先生’的友情提示。但需要澄清以下几点：

1. 激光笔事件已向实验室提交安全检查报告，并承诺不再将激光设备用于非实验目的。

2. 回音壁表白是在科技馆的开放时间内，经确认不违反任何场馆规定。

3. 西瓜糖的甜度确实比我女朋友低约0.3。这个比较基于个人主观味觉，不具普适性，欢迎复现验证。

另外，请问‘热心市民陈先生’的数据来源是什么？我注意到你的帖子中有一些非公开信息（如实验室标语内容、舍友观察记录）。这些信息的来源是否可靠？是否获得了当事人的知情同意？建议注明数据引用来源。”

陈砚看到这个回复，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让顾言之“注明数据引用来源”？？？他是不是还要写参考文献？？？

评论区已经疯魔了：

“笑死了，他认真回复了！！！”

“‘欢迎复现验证’——怎么验证？买一颗西瓜糖然后去找他女朋友比甜度吗？？”

“‘数据引用来源’——顾言之你在写论文吗？？？”

“热心市民陈先生，请你回答，你的数据来源可靠吗？”

“陈先生沉默了。陈先生正在拔电源。”

“陈先生就是陈砚本人吧？？？楼上的你们还没看出来？？？”

陈砚决定再发一条回复。他用“热心市民陈先生”的账号，打了一行字：

“我不告诉你。”

顾言之秒回：“不告知数据来源会影响信息的可信度。建议补充。”

陈砚回复：“我拒绝。”

顾言之回复：“收到。基于当前有限信息，我将此帖的信度暂定为0.6。”

评论区第三次爆炸：

“信度0.6哈哈哈哈哈哈他连这个都打分！”

“顾言之你是不是在心里给这个帖子写审稿意见？”

“建议顾言之把这篇帖子收录进他的观察日志，标注‘来源不可靠，数据存疑’。”

“我预言一下，顾言之回宿舍之后会找陈砚对质。”

陈砚看到最后一条评论，心头一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床对面的顾言之——顾言之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笔记本电脑开着。从陈砚的角度，可以看到顾言之的屏幕上是论坛页面。

顾言之没有回头。但陈砚看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的标志。

陈砚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假装去上厕所。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言之忽然开口了。

“陈砚。”

陈砚的脚步停住了。

“……干嘛？”

“论坛上那个帖子，你怎么看？”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识什么‘热心市民’。”

“哦。”顾言之的语气很平淡，“我本来想，如果那个‘热心市民’是你的话，我不会追究。因为你的数据虽然有调侃成分，但基本事实是对的。而且——”

他顿了一下。

“你说‘西瓜糖的甜度比女朋友低0.3’，我记得我没告诉你具体的数值。你怎么知道的？”

陈砚僵住了。

顾言之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认真：“我只在宿舍里说过一次那个0.3的比较。当时宿舍只有你和我。”

整个宿舍安静了三秒钟。

陈砚深吸一口气，走回来，坐在自己的床上，和顾言之面对面。

“行，我承认。帖子是我发的。”

“嗯。”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帖子里的内容大部分属实。而且你用了‘友情提示’这个标题，不是恶意攻击。这是关心。”

陈砚愣了一下：“……我那是讽刺你。”

“讽刺和关心可以并存。”

陈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顾言之——不是因为他逻辑强，而是因为他永远用最正面的角度理解别人对他的评价。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砚问，“去论坛澄清？”

“不用。帖子是匿名的，不需要拆穿你。”

“你不拆穿我，但你刚才问我‘数据来源’的时候，评论区已经猜到是我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的推理能力好。”

陈砚沉默了。他看着顾言之那副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报复”好像失败了——这个人根本不觉得被吐槽是伤害，他甚至认真地回复了每一条“澄清”，包括“信度暂定为0.6”这种话。

“老顾，”陈砚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对你都没有恶意？”

“不是没有恶意。是我选择不把‘恶意’作为默认解读。而且，”顾言之的语气放轻了一点，“我知道你的帖子里没有恶意。你只是觉得我谈恋爱的方式很好笑。”

“本来就很好笑！”

“那你就笑。我不介意。”

陈砚看着顾言之的侧脸，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服了你了”的笑。

“行，那我告诉你，你的二次函数拟合笑容真的很好笑。”

“那你有更好的方法吗？”

“没有。但我不会用数学去分析一个笑容。笑容是用来感受的，不是用来拟合的。”

顾言之认真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但我用数学感受。”

陈砚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你俩什么时候毕业啊，我要换个宿舍。”

顾言之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毕业之后，你可能还会想我的。”

“绝对不会。”

“你的嘴硬程度，我用硬度计测过，超过钢铁。”

“你没测过！！！”

“测过。上次你咬断筷子的时候。”

“那是意外！！！”

论坛上，帖子还在持续发酵。有人把顾言之的“信度0.6”做成了表情包，有人发起了“帮顾言之找数据来源”的投票，还有人提议在学校开放日让顾言之做一个“恋爱中的物理应用”讲座。

林念念后来看到了这个帖子。她给顾言之发消息：“‘热心市民陈先生’是陈砚吧？”

顾言之回：“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他才会说‘西瓜糖甜度比女朋友低0.3’。这数据只有你和他说过。”

“是的。但我没有拆穿他。”

“为什么？”

“因为他写代码的时候需要情绪宣泄。帖子是他的宣泄出口。拆穿了，他下次可能换一种方式——比如黑进我的电脑删掉观察日志。”

林念念笑了：“你是怕他？”

“不是怕。是尊重。而且他的帖子确实帮我澄清了一些误解。比如，我不是‘拿别人的甜度去类比女朋友’，我只是在建立甜度参照系。”

林念念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这两个说法有区别吗？”

“有。‘拿别人的甜度去类比’暗示我随意使用其他人的数据。‘建立甜度参照系’表明我是有标准流程的。”

林念念没有回复。因为她笑到打不动字了。

那天晚上，陈砚从食堂回来，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颗糖。西瓜味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顾言之的字迹：

“这颗糖的甜度大约是7.5。比她的低0.3。数据供你参考。如果你想复现验证，我可以帮你买更多的糖。——顾言之”

陈砚拿着纸条，站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糖吃了，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旁边放着他给顾言之做的那个“恋爱概率模型”的代码备份。

他小声说了一句：“傻子。”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