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食堂偶遇实为算法
林念念发现一个规律。
不是她刻意要发现的——她是个对数字和规律迟钝的人，连自己的课表都要设三个闹钟才能记住。
但这个规律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连她这种数学废柴都能一眼看穿。
连续五天。
她在食堂连续五天“偶遇”顾言之。
第一天，她觉得是巧合。第二天，她觉得是缘分。第三天，她觉得有点不对劲。第四天，她觉得这人是不是住在食堂。第五天，她决定——
查清楚。
事情要从周二那天说起。那天她把伞还给顾言之，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饭。正常的一顿饭，他吃得很安静，她话也不算多，气氛有点微妙但还算自然。吃完之后各回各的教室，她觉得这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小插曲。
结果周三中午，她刚到食堂，就看见顾言之端着餐盘，站在她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
“好巧，”他说。
“……好巧。”
她当时没多想。食堂就这么大，碰见也正常。
周四，她又碰见他了。这次他比她到得早，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的餐盘里是标准的“顾氏套餐”：一份米饭、一份清炒时蔬、一份荤菜，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没有饮料。
“又是你？”林念念说。
“概率问题，”他说，“在有限的就餐空间内，两个人的轨迹会高频重合。”
林念念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信了。
周五。周六。周日。
周日的晚上，林念念躺在床上，把这些天的“偶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坐了起来。
不对。
非常不对。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这五天的聊天记录——是的，自从那天还伞之后，她和顾言之就开始偶尔发消息了。虽然内容基本都是“今天下雨记得带伞”“食堂糖醋排骨不错”这种毫无营养的话，但频率在稳步上升。
她把日期和“偶遇”的时间点列了出来：
周三 12:10
周四 12:08
周五 12:12
周六 12:05
周日 12:07
时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而且每次都坐在同一个区域——她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这不是概率。这是精确制导。
“苏糖！”她一脚踹向旁边床铺。
苏糖正戴着耳机看舞蹈视频，被踹得手机差点飞出去：“干嘛干嘛干嘛？！”
“你帮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
“物理系大三的课表。”
苏糖的眉毛挑了起来，用一种“你终于肯承认了”的表情看着她：“你要查顾言之的课表？”
“对。”
“你不是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吗？”
“普通朋友也可以查课表，这叫关心同学。”
苏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但她是个行动派，三分钟内就通过学姐学姐学姐（舞蹈系的人脉你无法想象）搞到了物理系大三的课程安排。
她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微笑。
林念念接过手机，看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苏糖。”
“嗯。”
“他上午三四节，每天都在不同的教学楼。”
“对。”
“他中午下课的时间，每天都不一样。”
“对。”
“那他为什么能每天12点10分左右出现在食堂？”
苏糖把手机拿回去，划了两下，又递回来：“你再看看这个。”
林念念低头一看，是一张校园地图，上面用红线标出了从顾言之每节课下课的教学楼到食堂的最优路线。
每条路线的预估时间——12分钟到15分钟不等。
而顾言之到达食堂的时间——12点05分到12点12分之间。
“这不是偶遇，”苏糖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说，“这是动态规划。他每天用算法算好了最快路线，掐着点过来堵你的。”
林念念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在食堂？”
“你想想，你每天中午都在哪里吃饭？”
“食堂啊。”
“几点？”
“12点左右啊。”
“你告诉过他吗？”
林念念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三天前，顾言之问她“中午一般几点吃饭”，她随口回了一句“12点左右吧，食堂见”。
食堂见。
她说了“食堂见”三个字。
然后这个人就把“见”字解读成了“我会每天12点到食堂出现在你对面”。
林念念把手机还给苏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要去找他对质。”
“现在？”
“现在。明天周一，他中午肯定还会来。”
苏糖露出一个“看好戏”的表情：“我跟你一起去。”
“不要，你在旁边我会笑场。”
“我可以在远处录像，以后当婚礼视频素材。”
“苏糖！！！”
周一中午，11点55分。
林念念提前到了食堂，特意选了一个背对门口的位置，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耳朵竖得像天线。
12点03分，背后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不急不慢，每一步间距均匀，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绕到她对面。
“好巧。”
林念念抬起头，看着顾言之端着餐盘站在对面，脸上带着那种“我只是恰好路过”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
“顾言之。”
“嗯？”
“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他坐下了，表情依然平静，但手上的动作出卖了他——他把筷子放下的角度比平时偏了大概五度。
林念念觉得这个人紧张的时候还挺好玩的。
“我问你，”她直视他的眼睛，“你这五天，每天中午都来食堂，是吗？”
“我每天中午都要吃饭。”
“你每天中午都要吃饭，”林念念重复了一遍，忍住笑，“但你每天中午下课的时间都不一样，最晚的那天12点才下课，而你12点12分就到了食堂。从教学楼走到食堂正常需要12到15分钟，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言之沉默了一秒。
“我走得快。”
“走得快？”
“对。我步频比较快。”
“你步频能快过物理定律？”
“步频不属于物理定律，属于运动学。”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大招：“我查了你的课表。”
顾言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非常微小的裂痕，但林念念看出来了。
“你查了我的课表？”他问。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正常偶遇。”
顾言之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五秒。他在思考怎么回答，林念念看得出来——他的眼睛在快速地左右移动，像在读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屏幕。
“优化通勤路径是正常行为，”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得像个在答辩的博士生，“每个人都会选择最优路线到达目的地。”
“那你为什么要优化到我的时间点？”
“我没有优化到你。我只是优化到了12点左右。”
“你之前不是问我几点吃饭吗？”
“那是一个普通的社交问题。”
“所以你承认你问了？”
“……是的。”
“那你承认你不是偶遇了？”
“我没有承认不是偶遇。偶遇的定义是——”
“顾言之。”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坐我对面？”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顾言之的语言系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林念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她觉得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顾言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秘密的事情：
“因为……那个角度光线好。”
林念念愣住了。
“……什么？”
“光线好，”他重复了一遍，表情严肃得像在发表学术论文，“那个位置靠窗，自然光充足，色温大约在5500K左右，显色指数高。在这个光线下，食物的色泽呈现最真实，蔬菜的叶绿素吸收峰——”
“你在跟我讲菜的颜色？”
“也讲你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念念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宕机、重启、再宕机过程。
他说什么？
他说“也讲你的”？
那个角度光线好，所以他坐在对面——是为了看她？
顾言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耳尖开始泛红，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稳定：“我是说，从这个角度观察……观察环境，有助于……食欲。”
“所以你每天来食堂，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观察环境？”
“为了吃饭，”他强调，“观察环境是附加收益。”
林念念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住笑了。这个人，这个用动态规划算食堂路线、用概率论解释偶遇、用光线好来掩饰坐对面的物理系直男，此时此刻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死不承认”。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用看，肯定是苏糖发的消息，大概率是“他承认了吗？”“他是不是又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快说快说”。
但林念念没有拿手机。她正忙着做另一件事——她正看着顾言之，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无辜的、假装平静的、但耳尖已经红透了的眼睛。
“顾言之，”她说。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像一颗氢弹，炸在两个人中间的小小餐桌上。
顾言之的表情终于崩溃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崩溃，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只有在他脸上才能看出来的崩溃——他的眉毛抬了0.5毫米，嘴角动了动，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学术答辩时的语气说：“这个问题涉及的因素比较复杂，我需要更多时间来分析——”
“你在回避问题。”
“我没有回避。我只是需要建立更完善的评估体系。”
“那你告诉我，”林念念撑着下巴看他，嘴角弯了起来，“你为什么要算我的下课时间、优化去食堂的路线、选一个光线好的位置坐我对面，还每天‘偶遇’？”
顾言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念念以为他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PPT来回答。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因为我想见你。”
林念念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不是“偶遇”，不是“概率”，不是“光线好”。
是“想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里面的饭已经凉了。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顾言之的餐盘，里面的饭也没怎么动。
这个人，每天掐着点跑来食堂，坐对面，说“好巧”，然后饭都不怎么吃，就为了看她一眼？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想笑又想哭。
“那你下次，”她说，“不用算概率了。”
顾言之抬起头看着她。
“直接来找我就行。想见面，不用编理由。”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比那个5500K的自然光还亮。
“真的？”
“真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念念彻底破防的话：
“那我明天12点在这里等你。不需要概率。”
林念念把脸埋进手心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连着震了好几下——苏糖大概已经在远处急疯了。
顾言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林念念抬起头，眼圈有一点红，但笑得很灿烂，“笑你这个人，明明那么聪明，却用聪明的方式做最笨的事。”
他想了想，说：“如果最笨的事是喜欢你，那我愿意一直笨下去。”
林念念这次真的绷不住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他盘子里的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别说了，吃饭。”
顾言之看着她的筷子伸进自己的餐盘，看着那块肉被她吃掉，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明显的、真实的微笑。
而这个微笑，恰好落在了远处举着手机偷拍的苏糖的镜头里。
苏糖在角落里疯狂截图，给林念念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姐妹，我宣布，你们的孩子我已经看到上幼儿园了。”
林念念在桌子底下偷偷回了一个字：
“滚。”
但她的嘴角，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