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实验室表白未遂
顾言之发出邀请的方式,非常顾言之。
不是“我们周末去看电影吧”,不是“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甚至不是直接说“来我实验室看看”。
他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如下:
“林念念同学,本周六下午两点,物理系光学实验室将进行一次光的折射现象展示。考虑到你在文学创作中对自然科学比喻的使用频率较高,准确理解光的折射原理可能对你的隐喻构建有所帮助。特此邀请。如无兴趣,不必勉强。”
林念念看完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苏糖:“你看,这是不是他想约我但是不好意思说?”
苏糖扫了一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这人把‘约你’写成了学术会议邀请函。你就直说吧,他想干嘛?”
“他说要给我展示光的折射。”
“光的折射?”苏糖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不展示光的反射啊?顺便让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被他迷成什么样了。”
“苏糖!”
“我说真的。物理系直男约你去实验室,你觉得是想干嘛?当然是表白啊。就是那种‘你是光我是lens,你来了我就折射了’之类的土味情话。”
林念念觉得苏糖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顾言之可能真的只是想给她科普一下光的折射。
这两种可能性,竟然都有50%的概率。她发现自己在用概率论思考问题——完了,被传染了。
最后她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天气晴朗。
林念念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件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还偷偷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苏糖在她出门前绕着她转了三圈,评价道:“像个去约会的仙女。”
“我没约会!我就是去看光的折射!”
“对,看‘光’的折射,”苏糖挤眉弄眼地加重了“光”字,“看好哪个光。”
林念念把门摔在她脸上。
物理系光学实验室在理科楼三层,走廊里弥漫着一种“这里是学霸的地盘”的气息。墙壁上贴着各种关于诺贝尔物理学家的海报,空气中隐约有消毒水和马克笔的味道。
林念念找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顾言之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林念念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两秒——比平时长了一点。
“你来了。”
“嗯,我来了。”
“你今天穿的颜色,”他说,语气认真,“在日光下的反射波长大约是450纳米,属于蓝色波段。”
林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所以你是说我穿的是蓝色?”
“是的。很蓝。”
林念念觉得“很蓝”可能是顾言之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她忍住笑,跟着他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比她想象的大,里面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正中间的实验台上有一套光学装置:一个光源、几个透镜、一个三棱镜,还有一个白色的接收屏。
墙上贴着各种图表和公式,黑板上写着半截没擦干净的推导过程。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金属仪器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林念念觉得这里挺好看的,虽然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请坐,”顾言之指了指实验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今天的展示大约持续二十分钟,我会从基础原理开始讲解,逐步过渡到现象演示。”
林念念坐下来,看着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光的折射原理讲解大纲”,上面用标准的一级二级标题列出了今天要讲的内容。
“你还做了PPT?”她问。
“没有做PPT,”顾言之说,“但准备了大纲。PPT需要投影仪,这里没有。”
林念念觉得,如果他有投影仪,他大概真的会做一个三十页的PPT,每一页都标注参考文献。
“那开始吧,”她撑着下巴看他,做好了听他讲一节课的准备。
顾言之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支激光笔,指向第一个透镜。
“光的折射,是指光从一种介质斜射入另一种介质时,传播方向发生改变的现象。这个现象的本质是光在不同介质中的传播速度不同。”
他说得很认真,语调平稳,逻辑清晰,像是在给大一新生上基础课。
林念念努力地听着。
非常努力。
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光的折射上。
她在看他。
看他修长的手指拿着激光笔,看他的睫毛在自然光下的投影,看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的样子,看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林念念同学,”顾言之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啊?”
“我刚才讲到斯涅耳定律了。你有在听吗?”
“有有有,”林念念赶紧坐直,“斯……斯什么?”
顾言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没在听。”
他的语气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但林念念还是觉得有点心虚,毕竟人家准备了这么久。
“对不起,我走神了,”她老实交代,“你继续,我一定认真听。”
顾言之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转回实验台,继续讲解。
“光的折射可以用斯涅耳定律来描述:n₁ sinθ₁ = n₂ sinθ₂。其中n是折射率,θ是光线与法线的夹角。”
林念念这次真的在听了,但她只听懂了“等于”两个字。
“为了更直观地展示这个现象,”顾言之拿起一个三棱镜,“我会让一束光通过三棱镜,观察它的偏折和色散。”
他打开光源,一束白色的光射出来,经过透镜和三棱镜,在接收屏上投射出一道漂亮的光谱——红橙黄绿蓝靛紫,像一道缩小版的彩虹。
“哇,”林念念由衷地赞叹,“好漂亮。”
顾言之转头看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柔和:“是的,很漂亮。”
林念念不确定他说的是光谱还是她。
她决定假装不知道。
“接下来,”顾言之放下三棱镜,拿起激光笔,“我会用激光笔做最后一个演示。这个演示比较关键,我想用它来说明……一个重要的观点。”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不太自然,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而且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林念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来了,她想。苏糖说的“表白”要来了。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把激光笔对准了一个透镜。
“这束光,”他说,声音微微发紧,“本来是沿直线传播的。但当它遇到透镜——折射率不同的介质——它的路径就改变了。”
林念念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就像一个人,”他继续说,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本来沿着某个方向前进,但遇到某个人之后,方向就变了。”
林念念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是在说——她让他改变了方向?
“这个改变不是随机的,”顾言之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它遵循某种规律。就像斯涅耳定律,看似复杂的偏折,其实可以用一个简洁的公式描述。”
他看向林念念,眼神认真得不像在讲物理。
“我想说的是,遇见你之后,我的方向——”
他的手抖了一下。
激光笔的光束偏离了原本的轨道,精准地——射向了林念念手边的那杯奶茶。
那杯奶茶是林念念来之前在校门口买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加椰果。她还没来得及喝几口。
光束打在奶茶杯上,在杯壁上留下一个红点。
三秒后,林念念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
“我的奶茶!”她一把抓起杯子,发现杯壁被激光烧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虽然没有穿透,但塑料确实被加热变形了。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
顾言之拿着激光笔,僵在原地,表情从“深情告白预备态”瞬间切换到了“实验事故责任认定态”。
林念念看着他,他看着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抱歉。”
他放下激光笔,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诚恳到让人想笑又想哭的歉意。
“我刚才想证明的是——你是我生命中的光,让我改变了方向。”
他顿了一下。
“结果差点把你的奶茶烧了。”
林念念盯着手里那个被激光烧出一个坑的奶茶杯,又看了看顾言之那副“我搞砸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实验”的表情。
她忍了三秒钟。
然后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克制的、优雅的、文学系才女式的笑,而是那种弯着腰、拍着桌子、眼泪都要笑出来的大笑。
“你——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拿激光笔烧我的奶茶来证明我是你的光???”
顾言之站得笔直,表情非常严肃,但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理论上,我没有烧到你的奶茶。只是杯壁受到了热影响,奶茶本身没有升温——”
“你还给我分析奶茶的温度?!”
林念念笑得更大声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举起那个被激光烧出一个红印的奶茶杯,对着光看了看。
“顾言之,你知道正常人表白会怎么做吗?”
“……送花?”
“也是,但不会用激光笔。你知道更正常的做法是什么吗?”
“什么?”
“直接说。”
顾言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
然后他开口了:“林念念。”
“嗯?”
“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激光笔,没有三棱镜,没有大纲,没有概率计算。
只有这四个字。
林念念的笑声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一点,手里还握着那个刚刚闯了祸的激光笔。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比讲解斯涅耳定律的时候还要认真。
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得像擂鼓。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还以为你要用激光笔在墙上刻出来。”
“刻不出来,”他说,“激光笔功率不够。”
林念念又想笑了,但这次她忍住了。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现在笑,他可能会以为她在拒绝。
她没有拒绝。
她拿起那杯被激光烧过的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顾言之。”
“嗯。”
“我也喜欢你。不需要用物理证明。”
顾言之愣在原地,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推导了一个学期的公式竟然对了。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完整的、明显的、没有任何数据误差的微笑。
“那你的奶茶,”他说,“我赔你一杯。”
“赔十杯。”
“好。每天一杯。”
林念念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虽然浪漫翻车、表白差点烧了她的奶茶、用学术会议的方式约她出来——但她就是喜欢他。
喜欢到连被激光烧过的奶茶都觉得甜。
窗外的阳光穿过三棱镜,在墙上投下一道彩虹。
林念念想,这大概就是光的折射最美的应用——
让一个人,变成了她生命中,最亮的那束光。
(虽然这束光差点烧了她的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