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陈砚:受不了你们恋爱脑
顾言之有一个笔记本。
不是实验室的实验记录本,不是课堂的听课笔记本,而是一个单独的、黑色封皮的、A5大小的笔记本。他把它放在宿舍书桌的最里层,后面挡着一本《量子场论》,前面放着一个笔筒,旁边是台灯——总之,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但陈砚是计算机系的。
计算机系的人擅长发现隐藏文件夹。对笔记本也一样。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顾言之去了实验室,陈砚在宿舍打游戏,打了一半觉得没意思,就站起来在宿舍里溜达。溜达到顾言之的书桌前,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对顾言之的东西感兴趣——他发誓,他只是觉得那个笔筒的位置歪了,想把它摆正。
摆正笔筒的时候,他的手肘碰到了那本《量子场论》。书倒了,露出了后面的黑色笔记本。
陈砚本来不想看的。他真的不想看。
但笔记本的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恋爱观察日志——请勿翻阅。”
陈砚看到“恋爱”两个字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看到“日志”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看到“请勿翻阅”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顾言之的错。
一个人如果不想让别人看一个东西,正确的做法是藏好,而不是贴一张“请勿翻阅”的便利贴。这就像在文件命名上写“不要打开.txt”——任何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都会条件反射地双击。
陈砚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然后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不是随手画的那种,是用尺子画了格子的、工工整整的表格。表格的列头分别是:日期、时间、地点、观察项目、数据记录、备注。
日期:2024年9月12日。那是图书馆初遇的那天。
观察项目:表情。
数据记录:她在看到我纠正她的诗之后,表情变化用时约0.8秒,从困惑转为无语,最后嘴角上扬了约3毫米。
备注:她好像没有生气。这是一个积极信号。
陈砚盯着“嘴角上扬了约3毫米”这几个字,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
日期:2024年9月13日。地点:教学楼门口。观察项目:行为。数据记录:她今天穿了蓝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时长约1.2秒。比昨天多了0.4秒。
备注:趋势向好。
陈砚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她今天在食堂坐在我的斜对面,不是正对面。角度变化了15度。原因待分析。
第四页:她在图书馆打哈欠的时候用手遮嘴,打了两次,间隔约7分钟。这个习惯很可爱。
第五页:她今天给我的消息里加了一个表情——太阳。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加表情。情感温度可能上升了。
陈砚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已经不想看下去了。但他的手不听使唤,因为他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类似于“翻车现场围观”的冲动。
他翻到了第十五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某一天食堂“偶遇”的数据:她今天的目光停留时间比平均值长了0.5秒。标准差约0.2秒,这个偏差显著。
备注:她多看了我0.5秒。可能是……喜欢我?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陈砚合上了笔记本。
他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顾言之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宿舍?”
“半小时后。”
“好。等你。”
半个小时之后,顾言之推开宿舍的门,看到陈砚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放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顾言之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表情变化非常微妙——从平静到警觉,从警觉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到“我死了”。整个过程大约0.3秒。
“你看了。”顾言之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贴了‘请勿翻阅’。”陈砚说。
“……所以你就翻阅了?”
“我是计算机系的,‘请勿触碰’就是‘请触碰’的加密形式。”
顾言之放下书包,坐在自己的床上,和陈砚面对面。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耳尖是红的。
“看了多少?”他问。
“十五页。从9月12日到10月3日。”
“才十五页。”顾言之的语气里有一丝……庆幸?
“才十五页???”陈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写了多少页?”
顾言之沉默了一下:“目前到第一百八十三页。”
陈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一百八十三页。
“你写了多少字?”他问。
“大约四万七千字。”
“四万七千字???”陈砚觉得自己要疯了,“我的毕业论文才写了两万字!你的恋爱观察日志比我的论文还长?!”
“你的论文选题不太行,”顾言之平静地说,“如果选题好,你会更有动力写。”
“别转移话题!”陈砚站起来,拿着那个笔记本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你看看你写的这都是什么?‘她今天多看了我0.5秒’——0.5秒!你能感知到0.5秒的差异?!”
“可以。人的时间感知精度大约是0.1秒,0.5秒是显著差异。”
“还有这个,‘她的嘴角上扬了3毫米’——3毫米!你拿尺子量了?!”
“目测。参照物是她的脸宽。”
陈砚停下脚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顾言之:“你这不叫谈恋爱。你这叫写博士论文。”
“博士论文需要创新点,”顾言之说,“我这个也有创新点——跨学科恋爱观察。”
“论文有结论吗?”
“还没有。”
“你的结论就是——你是傻子。”
顾言之想了想:“傻子这个结论缺乏量化标准。如果你能给出定义——”
“闭嘴。”陈砚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看她一眼就开始算概率。你昨天是不是算了她在食堂打饭的排队时间?”
“算了。昨天的平均排队时间是4分23秒,我选了一个让她排队时间最短的时间点出现。”
陈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你不如直接写个恋爱脚本,我帮你跑一下。”
顾言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帮我写?”
“我讽刺你,你没听出来吗?!”
“我听出来了。但你的提议确实有可行性。”
陈砚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
他不是真的生气,他是那种“气得想笑、笑得想骂人、骂完又想帮他”的复杂情绪。他和顾言之做了三年室友,知道这个人有多聪明——高中拿过全国物理竞赛金奖,大二就在核心期刊发过论文,实验室的教授说他“将来是能发《Physical Review Letters》的人”。
这么一个天才,在谈恋爱这件事上,活像一个第一次写代码的菜鸟——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浪漫的事情数据化,把一个本可以用“我喜欢你”四个字解决的问题,写成了一本四万七千字的观察日志。
“我帮你分析一下,”陈砚决定换一个策略,“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你已经告白了,她也接受了,你们俩基本上就差领证了。你还要观察什么?”
顾言之认真地说:“观察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不是有了结论就停止记录。”
“你是在谈恋爱,不是在写连载论文!”
“谈恋爱也需要数据支撑。”
陈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是一种“我服了你”的笑:“老顾,你有没有想过,她喜欢你可能不是因为你记录了四万七千字的观察数据?”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还行。”
“……这个理由太肤浅了。”
“她说她就喜欢肤浅的。”
顾言之沉默了。
陈砚趁热打铁:“你想想,你给她那个生日礼物——一百个观察数据的PDF——她看完之后是不是感动哭了?”
“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那就是感动。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感动的不是你记了那么多数据,而是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
顾言之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处理一个复杂的逻辑命题。
“时间和数据是相关的,”他说,“记录数据需要时间,花时间等于在意。”
“对,但你不需要一直记。你已经证明了你在意她,现在你可以……正常地谈个恋爱了。”
“什么是正常地谈恋爱?”
陈砚想了想,说:“就是不看表、不算概率、不测她嘴角高度。就是……待在一起,说废话,笑一笑,然后各干各的事。”
顾言之没有说话。他在认真思考陈砚的话。
陈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心软。这个朋友,不是不懂感情。他只是太想把感情这件事做好,好到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数据、逻辑、观察——来确保万无一失。
“老顾,”陈砚的语气放软了一点,“你的观察日志,我只看十五页。后面的我不会再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隐私。而且我怕看多了会被甜死。”
他说“甜死”的时候做了个鬼脸,好像在说什么恶心的东西。但顾言之知道,陈砚这个人嘴硬心软——他如果真的觉得恶心,就不会帮苏糖做那张校园地图了。
是的,陈砚就是那个帮苏糖做地图的“计算机系的朋友”。
这件事顾言之后来查出来了,但他没有拆穿。因为陈砚做完地图之后,把源文件删了,还写了一行代码确保不留痕迹——这种严谨的态度,值得尊重。
“砚哥,”顾言之忽然开口。
陈砚愣了一下。顾言之很少叫他“砚哥”,一般叫全名“陈砚”,大部分时候连名字都不叫。
“嗯?”
“谢谢。”
陈砚被这两个字击中了。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和顾言之不同,陈砚的红是那种“全脸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
“谢什么谢,”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自己的书桌,“我又没帮你什么。我只是在嘲笑你。”
“你在帮我优化方法。”
“我在骂你傻子。”
“骂也是关心的一种形式。”
陈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桌子,声音比刚才小了:“你这人,是该骂。但——那个女生,挺好的。别搞砸了。”
“不会搞砸的。数据充分,模型可靠。”
“你还提数据??”
“不提了。”
顾言之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我知道我在逗你”的笑。陈砚看到这个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罐可乐,扔了一罐给顾言之。
“喝你的。喝完睡觉。”
顾言之接住可乐,拉开拉环。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男生各自喝着可乐,窗外有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凉。
“陈砚。”
“嗯。”
“你之前说的恋爱脚本,真的有可行性吗?”
“闭嘴。”
“我可以提供数据,你负责代码。”
“我再说一遍,闭嘴。”
“你可以用Python写——”
“顾言之你再说话我今晚就把你的观察日志拍照发校园墙。”
顾言之果断闭上了嘴。
但他脸上那个笑,比可乐里的气泡还要多。
陈砚看着他那副“我觉得自己很聪明”的表情,忍不住也笑了——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笑什么笑,你们两个恋爱脑,一个比一个没救。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做“Luv_Sim”。然后他飞快地把文件夹拖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子目录里,藏在了一堆学习资料后面。
没有人会发现的。
他只是……有点好奇。如果用顾言之的数据做一个简单的概率模型,这两个人这辈子在一起的几率是多少。
可能也没别的,就是练练手。
毕竟他是计算机系的。
练手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