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最后的站台
狭长漆黑的隧道里，空气浑浊而压抑。
头顶碎石簌簌掉落，扬起的尘土呛得人不断咳嗽，两侧变形扭曲的列车残骸像巨大的黑色墓碑，横亘在轨道两侧。丧尸断断续续的嘶吼声从废墟缝隙里传来，忽远忽近，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像催命的低语，死死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陈屿扶着脚步虚浮的姜胜男，怀里护着安静懂事的念安，一步步朝着隧道尽头那抹微弱的天光挪动。肩膀的伤口在剧烈活动下不断撕裂，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衫，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却浑然不顾，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前路、两侧，还有身后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上。
赵荣国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末尾。
他依旧维持着那套卑劣的生存法则：不冲锋、不战斗、不帮忙，只躲在所有人的身后，靠着众人扫清前路危险，捡取现成的生路。偶尔会故意制造一点响动，吸引零散的丧尸扑向队伍，看着他们疲于应付、体力消耗，自己则缩在阴影里冷眼旁观，眼底藏着阴狠的算计与病态的得意。
他笃定，只要跟着这群人，就能活着走出隧道，抵达釜山。
他甚至没察觉，在列车脱轨翻滚、被残骸碎片划伤的瞬间，沾染在伤口上的丧尸黑血，已经将致命病毒带入他的身体。此刻的他，只是隐约觉得身体发沉、四肢酸软、头一阵阵发晕，只当是撞击后的后遗症，从未往感染上多想半分。
周宇护着李珍走在队伍前方，少年的手臂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次抬手挥舞铁棍，都牵扯着皮肉传来剧痛，他却咬牙硬撑，眼神坚定地扫视前路，警惕着随时可能窜出的丧尸。一路逃亡，一路厮杀，一路目睹生死，曾经青涩怯懦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守护者。
李珍紧紧跟在他身侧，不再惊慌哭泣，只是安静地攥着少年的衣角，在绝境里，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姜胜男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小腹的坠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孕期的虚弱加上接连不断的惊吓、奔跑、撞击，让她的身体濒临极限。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却始终咬着牙不肯停下。丈夫林浩用命换来了她活下去的机会，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她不能倒下，不能辜负那场悲壮的牺牲。
念安窝在陈屿怀里，小脸埋在他的颈窝，不吵不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一路上见过太多死亡、嘶吼、鲜血、绝望，七岁的孩子过早体会了末日的残酷，只剩下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依赖。她知道，爸爸会保护她，会带着她走到安全的地方。
一行人沉默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丧尸模糊的嘶吼。
不知走了多久，隧道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
那抹遥远的天光越来越清晰，风从出口的方向灌进来，吹散了隧道里压抑的尘土与血腥味，带来一丝属于外界的空气。所有人的心头都微微一松，疲惫的眼底燃起微弱的希望——隧道出口就在前方，走出这里，就能抵达釜山外围，就能看见安全区，就能真正逃离这趟死亡列车。
就在这时，前方轨道突然出现一道分叉。
主轨道直通隧道外的旷野，而左侧一条支线轨道，延伸向一处半敞开的地下站台。站台边缘立着模糊的站牌，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几个韩文，是釜山近郊最后一座接驳站台，也是列车抵达主城区前，唯一一处还留有建筑掩体的地方。
“前面就是釜山近郊站台，我们先去站台休整。”陈屿快速做出判断，“隧道出口空旷无遮挡，一旦遭遇大规模尸潮，我们毫无还手之力。站台有墙体遮挡，相对安全，我们先休整片刻，确认外围情况再出去。”
众人没有异议，拖着疲惫的身躯，顺着支线轨道，缓缓走进这座破败的地下站台。
站台早已荒废，天花板大面积脱落，地砖碎裂翘起，座椅翻倒散落，广告屏黑屏碎裂，到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与被啃咬的残骸。曾经热闹的候车区域，如今死寂一片，只有几盏破损的应急灯忽明忽暗，照亮满地狼藉。
幸运的是，这里暂时没有游荡的丧尸。
“大家就地休息，检查伤口，补充体力。”陈屿放下念安，让她坐在相对干净的座椅角落，随后转身看向姜胜男，“你先坐下休息，别再走动。”
姜胜男点点头，缓缓靠在座椅上，双手轻轻护着小腹，脸色依旧苍白，却终于能松一口气。
周宇扶着李珍坐下，简单用布料包扎了手臂的伤口，动作利落沉稳。少年环顾四周，确认站台各个出入口暂时安全，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屿靠在墙边，抬手处理自己肩膀的伤口。撕裂的皮肉混着干涸的血迹，一碰就钻心疼痛，他面无表情地清理、包扎，眼底一片平静。一路从首尔到大田，从车厢厮杀到列车脱轨，从同伴牺牲到隧道奔逃，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害怕受伤、规避风险的金融精英，生死与伤痛，在末日里，早已成了常态。
就在众人短暂休整，以为终于能喘口气时，一直缩在队伍末尾的赵荣国，忽然动了。
他悄悄扫视一圈站台，目光落在站台尽头一处紧闭的安全通道门上。那扇门完好无损，没有血迹、没有撞击痕迹，极大概率直通地面，是通往釜山城区最快的近路。
一个疯狂又自私的念头，瞬间在他心底成型。
他要甩开所有人，独自从这扇门离开。
这群人里有孕妇、有孩子、有受伤的少年，行动缓慢，极易吸引丧尸，跟着他们只会拖累自己。只要他抢先打开安全门，独自抵达釜山安全区，就能彻底摆脱所有人，独占生机。至于陈屿一行人，至于身后的尸潮，至于所有人的生死，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赵荣国悄无声息地朝着安全门挪动，脚步放得极轻，身体压低，躲在立柱阴影里，像一条伺机偷跑的毒蛇。
可他刚走出几步，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发黑，四肢不受控制地发软，皮肤下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疯狂蠕动。他踉跄着扶住立柱，大口喘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病毒，终于开始发作了。
只是此刻的赵荣国，一心只想着独自逃命，只当是过度劳累、惊吓导致的眩晕，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继续朝着安全门挪动。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正在快速变异的病毒，已经悄悄释放出特殊的气息，顺着空气飘散，朝着远处游荡的丧尸群，发出了无声的召唤。
陈屿余光瞥见他鬼鬼祟祟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却没有立刻起身阻拦。
他早就料到赵荣国会有这一手。一路算计、一路追随、一路害人，这个人的骨子里，从来就只有利己与背叛。
就在赵荣国的手即将触碰到安全门把手的瞬间，站台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
成群的丧尸，循着病毒的气息，朝着这座破败的站台，狂奔而来。
嘶吼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黑影顺着隧道、轨道、站台入口涌进来，惨白的肢体、翻白的眼珠、淌着黑血的嘴角，瞬间填满了整个站台的视野。
“不好！丧尸来了！”周宇猛地起身，握紧铁棍，将李珍护在身后。
陈屿瞬间绷紧神经，一把抱起念安，快步冲到姜胜男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沉声道：“所有人靠拢，守住内侧，不要分散！”
姜胜男脸色骤变，强撑着站起身，紧紧靠在众人中间。
原本短暂安稳的休整，瞬间变成新一轮的生死围剿。
而此刻的赵荣国，已经抓住门把手，用力拉开了安全通道的大门。
大门敞开的瞬间，他看见通道外，同样游荡着数只丧尸，正转头朝着他的方向嘶吼扑来。
前有丧尸堵路，后有尸潮合围。
他被自己体内的病毒引来的怪物，彻底困在了站台尽头。
“不——！！”
赵荣国发出一声惊恐绝望的尖叫，下意识想要转身逃回众人身边，想要躲进队伍的保护圈里。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双眼快速翻白，理智在病毒的侵蚀下飞速消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被感染了。
他一路算计别人，一路把别人推向死亡，一路踩着别人的生路求生，最后，却被自己身上的病毒，亲手引来了索命的丧尸。
陈屿冷冷看着不远处的一幕，没有上前，没有救援，没有半分怜悯。
从大田站关门拒援，到车厢里引丧尸害人，再到隧道里故意制造动静吸引怪物，赵荣国每一次选择，都是在为自己的结局铺路。末日从不会惩罚善良，却从不会放过极致的自私与恶毒。
“我们走，从另一侧的应急通道离开。”陈屿沉声开口。
众人不再看向失控的赵荣国，互相搀扶，朝着站台另一侧一处相对狭窄、暂时没有丧尸的应急通道移动。
身后，赵荣国的嘶吼声、丧尸的啃咬声、绝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怪物低吼吞没。
那个阴魂不散、一路亡命追随、一路算计害人的男人，终于在这座最后的站台，迎来了属于他的结局。
穿过狭长的应急通道，前方终于透出明亮的天光。
釜山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可还没等众人露出喜悦，远处的山脊上，几道黑色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们的方向。
釜山军方的警戒阵地，发现了从危险区域走出的他们。
历经千难万险，穿过尸潮、背叛、脱轨、绝境，他们终于走到了釜山的门口。
却没想到，最后一道封锁线，来自人类自己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