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坠入黑暗
旷野之上，风声静止，空气仿佛被瞬间凝固。
医护人员手中的病毒筛查仪贴在陈屿的手腕上，仪器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正在快速读取身体数据。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上，落在陈屿微微紧绷的身体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周宇将李珍护在身后，少年的手心全是冷汗，手臂的伤口早已麻木，可此刻他顾不上自己的伤痛，心脏剧烈跳动，目光死死盯着筛查仪。一路并肩奔逃，陈屿早已不只是同行的路人，是挡住丧尸的屏障，是对抗恶意的依靠，是所有人绝境里的主心骨。他不能出事，一旦陈屿被判定感染，士兵会毫不犹豫开枪，剩下的几人，瞬间就会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姜胜男扶着小腹，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她刚刚听完陈屿的托付，清楚他手臂上潜藏的病毒，清楚那道抓伤意味着什么。她不敢说话，不敢提醒，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仪器不会捕捉到病毒的异动，希望那一点残存的病毒还未扩散，希望命运能对这个一路负重前行的男人，多一丝怜悯。
念安站在一旁，清澈的眼睛望着爸爸，小手攥紧衣角。她不懂什么是病毒筛查，不懂感染意味着死亡，只知道爸爸此刻脸色很白，身体在轻轻发抖，和平时冷静沉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想上前抱抱爸爸，又怕打扰他，只能安安静静站着，用孩童最纯粹的方式，传递着无声的陪伴。
两名士兵持枪而立，枪口微微下沉，却始终保持着随时击发的姿态。防护服下的目光冰冷而警惕，经历过无数次疫区甄别，他们见过太多伪装成幸存者的感染者，见过太多最后一刻异变的悲剧，不敢有丝毫松懈。
蓝光闪烁的筛查仪，进度条一点点推进。
陈屿能清晰感觉到，小臂那道被赵荣国抓伤的伤口，正在传来一阵阵刺骨的麻木，顺着血管蔓延至整条手臂，冰冷僵硬的触感不断加重，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潜藏在皮肉之下的病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撕扯着他的意识，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身形，不让异常的动作引起士兵的警觉。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现在倒下。
至少要看着念安安全通过检查，看着姜胜男与腹中的孩子进入安全区，看着两个少年得到庇护，他才能卸下所有坚持，任由自己坠入无边的黑暗。
几秒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筛查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跳出一行刺眼的红色数据——病毒指标异常，高度疑似感染。
医护人员瞬间后退半步，抬手做出警戒手势，语气急促地对着士兵喊道：“目标感染风险极高，体内病毒正在活跃，随时可能变异！”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士兵猛地抬枪，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对准陈屿的胸口，手指扣在扳机之上，只待一声指令，便会扣动扳机。
“爸爸！”
念安看见士兵冰冷的动作，瞬间慌了神，不顾危险朝着陈屿扑过去，小小的身子想要挡在他身前，眼泪瞬间滚落，“不要伤害我爸爸！”
“安安别过来！”陈屿心头一紧，厉声喝止，可身体的僵硬已经越来越重，动作慢了半拍。
姜胜男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拉住念安，将孩子护在怀里，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哭喊。她看着陈屿不断泛青的皮肤，看着他眼底逐渐扩散的浑浊，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悲痛席卷全身。
周宇握紧铁棍，将李珍护在身后，同时往前踏出半步，直面士兵的枪口，声音坚定：“他是为了拦住感染者才受伤的！他一直都在保护我们，他没有伤害任何人，再等等，也许只是指标出错了！”
士兵没有理会少年的辩解，扩音器里传来冷静冰冷的指令：“感染者随时会异变伤人，为了安全，必须立刻处置！无关人员退后，不要阻拦！”
陈屿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叠、扭曲，心底的理智在病毒的侵蚀下摇摇欲坠，那股属于丧尸的疯狂与嗜血，正在疯狂冲击着他最后的防线。
他能看见念安哭红的眼睛，能看见姜胜男强忍的泪水，能看见周宇倔强的背影，能看见自己一路走过的所有绝境。
首尔站台的漠然，大田车站的绝望，车厢厮杀的惨烈，老姐妹落幕的悲凉，林浩牺牲的悲壮，列车脱轨的倾覆，隧道追杀的阴狠，旷野之上的对峙……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曾经的他，精致、冷漠、利己，把利益当作唯一准则，把人情视作无用负担，独来独往，从不心软，从不负责。
可这趟开往釜山的列车，彻底改写了他。
他学会了守护，学会了担当，学会了并肩，学会了为陌生人拼命，学会了用自己的身躯，撑起一片小小的安全天地。他不再是那个只懂算计的金融精英，而是一个会痛、会怕、会牺牲、会温柔的普通人。
只是现在，这份成长，即将迎来终局。
黑暗，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视线。
身体的抽搐越来越频繁，喉咙里涌上沙哑的低吼，理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看向被姜胜男抱住的念安，目光温柔又不舍，在心底无声留下最后的话。
安安，对不起，爸爸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爸爸尽力了。
下一秒，陈屿的身体剧烈一颤，双眼猛地翻白，残存的人性意识，被彻底汹涌而来的病毒吞没。
他不再是那个守护众人的陈屿，不再是那个温柔的父亲，不再是绝境里的依靠。
他坠入了所有末日幸存者最恐惧的地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沦为失去自我的怪物。
士兵见状，毫不犹豫，就要扣动扳机。
就在枪声即将响起的刹那，一声稚嫩的哭喊，穿透了所有冰冷的对峙。
“不要开枪！那是我爸爸！！”
念安奋力挣脱姜胜男的怀抱，不顾一切朝着异变边缘的陈屿冲去，小小的身影，挡在了冰冷的枪口与即将彻底变异的男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