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田站，地狱
车厢门被粗暴合拢的声响，在嘈杂的混乱里格外刺耳。
赵荣国带着几个反应最快、心思最利己的乘客，挤在靠前的车厢连接处，手脚并用地将厚重的安全门用力扣死，还不忘用旁边掉落的行李箱抵住门缝，防止被后面的人推开。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惊恐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冷漠与庆幸。
“好了，门关上了，我们暂时安全了。”
他抬手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被甩在后方、直面丧尸嘶吼的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累赘。
被隔绝在门外的，是陈屿父女、林浩与姜胜男、周宇和李珍，还有金顺、金梅两位老人。
厚重的车厢门隔绝了两侧，也隔绝了人性最后一点温情。
门外是汹涌的尸潮与绝望的人群，门内是紧闭大门、冷眼旁观的幸存者。隔着冰冷的金属门板，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把末日里最赤裸的自私，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宇下意识伸手去拉门把手，想要推开大门，却被门后死死抵住的重物挡住，纹丝不动。少年用力拍打门板，声音带着急哭的颤抖：“开门！你们开门啊！外面还有人！”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赵荣国靠在门板另一侧，对着身边的人淡淡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开门就是引丧尸进来，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没必要为了陌生人冒险。他们跟不上，是他们自己的命。”
周围几个附和的乘客纷纷点头，没人愿意冒一点风险，为门外的陌生人打开生路。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抱团自保，变成了唯一的共识，而这份自保，是以牺牲他人为代价。
姜胜男扶着小腹，脸色苍白，看向紧闭的大门，眼底满是失望。她看向身边的丈夫，轻声道：“他们……怎么能这样？”
林浩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沉冷地盯着门板，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在这样的绝境里，善良是奢侈品，勇敢是代价，而自私，是大多数人的本能。他没有时间愤怒，也没有时间失望，身后不断逼近的丧尸嘶吼声越来越清晰，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一扇打不开的门上。
陈屿抱着念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全程没有说话。
门内的选择，在他看来并不意外。
他自己，也是同样的人。若是换做他站在门内，大概率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决定——优先护住自己和女儿，不会为了一群无关的陌生人，打开一扇可能引丧尸进门的大门。可即便如此，看着眼前被隔绝的绝望，看着少年无助的拍打，看着老人互相搀扶的惶恐，他心底那层坚硬的外壳，又一次被轻轻撼动。
念安窝在他怀里，小声问：“爸爸，他们为什么不开门呀？”
陈屿喉结微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天真的问题。
他总不能告诉她，因为人都是自私的，因为活下去比善良重要，因为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会优先选择自己。
最终，他只是低声道：“别说话，我们先找地方躲好。”
列车依旧保持着高速行驶，车厢里的晃动平稳而规律，窗外的城市建筑逐渐密集，广播里传来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次列车即将抵达大田站，因前方路段临时管控，所有乘客请在大田站下车，接受地面统一安排与救援。重复一遍，本次列车即将抵达大田站……”
广播声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一瞬。
救援。
这两个字，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头顶的绝望。
刚才还在因为被关门隔绝而陷入低落的人们，瞬间燃起了希望。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大田站有军队驻守，有警察管控，有医护人员，有安全区，有食物和水，有他们活下去的保障。只要下车，走到站台，跟着官方安排，就能彻底摆脱列车上的丧尸，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周宇停止了拍打门板，眼里重新燃起光亮：“大田站！我们到大田了，外面有救援！”
姜胜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林浩也松了口气，下意识扶紧妻子的腰，做好了下车的准备。
金顺拉着姐姐的手，声音带着微弱的希望：“有救援就好，我们安全了……”
就连一向冷漠的陈屿，也微微松了口气。他快速在心里盘算，下车之后立刻带着念安找到救援人员，登记信息，被安置进安全区，远离丧尸，远离混乱，远离这些人性的拉扯，安安稳稳活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大田站是救赎。
没有人知道，这趟开往大田的停靠，是他们踏入地狱的开始。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平稳驶入大田站站台。
站台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旷的站台里看不到一个工作人员，看不到巡逻的警察，看不到维持秩序的军人，安静得诡异。原本应该人声鼎沸的车站，此刻死寂一片，风穿过空旷的站台，卷起地上的垃圾，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低语。
车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灰尘与铁锈的气息，顺着门缝扑面而来，刺鼻又压抑，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里的希望。
林浩第一个踏出车门，高大的身影站在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整个站台。
空旷的站台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衣物、断裂的枪械、翻倒的警示栏，还有大片大片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沿着地面蔓延，延伸向车站大厅的方向。远处的玻璃大门碎裂一地，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低沉沙哑的嘶吼声，隔着距离，都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救援。
没有军人。
没有安全区。
整座大田站，早已沦陷。
这里不是救赎，是一座已经被丧尸彻底占领的人间地狱。
“怎么回事……救援呢？军队呢？”周宇跟在后面下车，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声音都在发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片惨白。
李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周围的环境。
金梅脸色骤变，一把拉住想要往前走的金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绝望：“别过去！不对劲，这里没人，全是怪物！”
姜胜男靠在林浩身后，小腹隐隐作痛，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让她手脚发凉。她原本以为下车就能得救，却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比列车里更加绝望的绝境。
陈屿抱着念安，站在车门边缘，没有立刻踏出站台。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站台，大脑飞速运转，多年的风险判断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危险等级：这里没有任何活人驻守，尸群密度极高，出口被封死，他们一旦完全踏入站台，就会彻底暴露在丧尸的视野里，连后退回到列车的机会，都会变得渺茫。
“我们不能下车，立刻退回车上！”陈屿开口，声音冷静而急促。
可已经晚了。
几名反应迟钝、一心只想找救援的乘客，已经完全走出车门，朝着车站大厅的方向跑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里格外清晰，瞬间打破了死寂，也惊动了大厅里蛰伏的丧尸。
下一秒，无数扭曲、僵硬、浑身是血的身影，从漆黑的大厅里冲了出来。
它们成群结队，速度飞快，双眼翻白，嘶吼着朝着站台的方向狂奔而来。密密麻麻的丧尸，像黑色的潮水，瞬间铺满了整个视野，朝着还停留在站台边缘的幸存者，疯狂扑咬。
那几名跑在最前面的乘客，瞬间被尸潮吞没。
凄厉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两秒，就被丧尸沙哑的嘶吼彻底掩盖。
林浩反应极快，一把将姜胜男拽回车里，同时朝着所有人嘶吼：“快上车！关车门！快！”
周宇拉着李珍，连滚带爬冲回车厢；金梅拽着金顺，踉跄着往回跑；陈屿抱着念安，脚步飞快地退回车内，伸手去拉车门。
可丧尸的速度，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最前排的丧尸已经冲到了车门边缘，惨白的手臂死死抓住车门框，指甲抠进金属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半个身子探进车厢，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内的活人，疯狂嘶吼。
林浩大步上前，抬脚狠狠踹在丧尸的胸口，将它踹飞出去，同时用力拉动车门。
厚重的车门在众人合力之下，一点点合拢，将汹涌而来的尸潮隔绝在外。
隔着逐渐闭合的门缝，他们看见整片站台，已经被丧尸彻底覆盖。
刚才还心怀希望的人们，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列车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站在过道里，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惊恐、后怕，还有无尽的茫然。
他们以为抵达了救援点，却一头撞进了地狱。
赵荣国所在的那节车厢，隔着通道看见外面的景象，更是死死抵住大门，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下，仿佛外面的所有人，连同这片沦陷的车站，都和他们毫无关系。
陈屿低头，看着怀里吓得紧紧闭眼的念安，心脏沉到了谷底。
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探亲旅途，如今变成了无止境的逃亡。首尔沦陷，大田沦陷，沿途的城市接连变成死城，通讯中断，救援失联，外界一片死寂，没有人知道病毒扩散到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釜山，到底还安不安全。
唯一确定的是，他们不能停下。
列车重新关闭车门，驾驶员收到指令，准备继续发车，离开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大田站。
车轮缓缓转动，列车重新驶离站台。
透过车窗，所有人最后看了一眼大田站。
惨白的灯光下，无数丧尸聚集在站台边缘，朝着离去的列车，疯狂挥手、嘶吼，像一群被困在牢笼里的恶鬼。
这一站，没有救赎，只有地狱。
而他们所有人的归途，在这一刻，被彻底封锁。列车一路向南，前路未知，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死亡，一场没有退路的生死奔袭，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