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死奔袭
列车驶离大田站的瞬间，车厢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只剩下此起彼伏、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魂未定的惨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站台之上，尸潮扑面而来的恐怖画面。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抵达大田就能得到救援，就能脱离列车上的恐惧，可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冰冷的耳光——大田早已彻底沦陷，军队溃散，人员死亡，整座车站，就是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
若不是林浩反应及时，若不是众人拼命逃回车厢，此刻他们所有人，恐怕已经变成了站台上那群毫无理智、只知撕咬的怪物中的一员。
车厢里的灯光惨白，映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陈屿抱着念安靠在车窗边，手臂始终稳稳护住女儿，不让她看见窗外掠过的、死寂荒芜的城市。小女孩依旧在发抖，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刚才站台外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丧尸，那凄厉绝望的惨叫，已经在她心底留下了深深的恐惧。
陈屿低头看着怀里安静害怕的孩子，心底那层常年冰封的冷漠，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过去三十六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凡事优先自保。在他的世界里，人情是负担，善良是风险，陪伴是成本。可当死亡真正贴着鼻尖掠过，当女儿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把全部安全感都交给他的时候，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比利益重要，比风险重要，比他那套精致利己的生存法则，都重要得多。
活下去，护住女儿。
不再是冰冷的利益判断，而是滚烫的、属于父亲的本能。
“爸爸……我们……我们还能去釜山吗？”念安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哭腔。
陈屿收紧手臂，声音放得很低，却异常坚定：“能。爸爸一定带你去釜山。”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地给出一句承诺。
一旁，林浩正扶着脸色发白的姜胜男慢慢坐下。刚才仓促奔逃、紧张拉扯，让怀孕的姜胜男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虚弱又疲惫。林浩眉头紧锁，大手轻轻覆在妻子的小腹上，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吓人。
“撑住，我们很快就到釜山了。”林浩低声安慰。
姜胜男勉强点头，目光扫过车厢里其余的人，轻声说道：“刚才站台上那么多怪物，城市里肯定全都出事了……列车上其他车厢的人，会不会把我们彻底隔开？”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最担心的地方。
刚才在大田站停车时，赵荣国所在的靠前车厢，全程紧闭大门，没有任何人愿意伸出援手，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们一眼。一旦列车继续行驶，一旦再次出现危机，那些人只会第一时间锁死车门，将他们这群人彻底隔绝在外，任其自生自灭。
周宇扶着脸色惨白的李珍，少年依旧在发抖，却努力挺直脊背，挡在女孩身前：“他们太自私了……刚才明明我们都在外面，他们却不肯开门。”
“在这种时候，自私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金梅轻轻叹了口气，扶着身旁惊魂未定的金顺，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活着最重要，谁都不想死，自然不会管别人。”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列车突然猛地一震，速度骤然放缓，车厢内灯光闪烁了两下，广播里传来列车长略显沙哑、带着疲惫的声音。
“各位乘客，前方线路部分受损，列车临时调整运行，后续多个站点已全部封锁、沦陷，无法停靠。目前列车只能继续全速开往釜山，中途不再经停任何车站。另外，前方多节车厢已被感染者占领，我们所在的中段车厢，是目前相对安全的区域，请各位乘客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靠近车厢连接处。”
广播落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前面车厢被丧尸占领，后面车厢同样沦陷，他们被困在中间这一小段安全区域里，前有尸潮，后有怪物，两侧是紧闭大门、冷眼旁观的幸存者，像一群被困在牢笼里的猎物。
陈屿快速扫视车厢，大脑飞速计算着所有可能性。
留在原地，一旦丧尸突破前后车厢，他们无路可逃；想要前往前方更安全的车厢，必须穿过被丧尸占领的过道；想要后退，更是死路一条。唯一相对稳妥的办法，就是和林浩他们这群人抱团，依靠人多的力量，寻找机会突围到更安全的车厢。
他依旧不想冒险，依旧不想承担多余的风险，可他清楚，仅凭自己和女儿两个人，根本撑不到釜山。
林浩这时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沉稳：“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前面车厢被赵荣国那群人守住，相对安全，我们必须想办法过去。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突围。”
“可是前面全是怪物啊……”李珍声音发颤。
“待在这里，也是等死。”林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体型大，能开路，你们跟紧我，不要掉队，不要发出声音，一旦被扑倒，就再也起不来了。”
周宇咬了咬牙，握紧拳头：“我跟你们一起！我可以保护李珍！”
金顺看着姐姐，小声说：“我们……我们也跟着一起吧，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好。”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抱着女儿的陈屿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冷漠、自私、只在乎自己和孩子。此刻要不要一起突围，全看他的选择。
陈屿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安，缓缓点头：“一起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不再独善其身。
简单休整片刻，众人迅速组成一个小小的求生队伍：林浩走在最前方开路，姜胜男紧随其后，周宇护着李珍，金梅金顺两位老人走在中间，陈屿抱着念安断后，所有人压低身形，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朝着前方车厢连接处缓慢移动。
过道里一片昏暗，灯光忽明忽暗，远处不断传来丧尸低沉沙哑的嘶吼声，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让人头皮发麻。
走到两节车厢的衔接处，一只落单的丧尸正背对着他们，僵硬地来回踱步。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脖颈处有狰狞的咬痕，动作迟缓，却始终朝着有活人的方向试探。
林浩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眼神示意噤声，随后悄悄捡起旁边掉落的一根金属钢管，放轻脚步，缓步上前。
就在距离丧尸不足一米的瞬间，他猛地挥起钢管，狠狠砸在丧尸的后脑勺上。
沉闷的重击声响起，丧尸应声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林浩回头，对着众人比了一个“跟上”的手势，一行人继续往前奔袭。
一路穿过两节被半感染的车厢，沿途不断有零星丧尸游荡。林浩负责正面压制，周宇在一旁辅助，陈屿则抱着念安，时刻观察身后动静，防止被丧尸偷袭。过去的他，绝对不会动手，不会冒险，不会为了一群陌生人耗费体力，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一个整体，任何一个人掉队，都可能引发连锁危机。
就在穿过第三节车厢时，意外陡然发生。
周宇脚下一滑，踉跄着摔倒在地，原本被压住的背包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一声响动，在死寂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不远处，三只丧尸猛地转头，双眼翻白，嘶吼着朝着摔倒的周宇狂奔而来。
“小心！”林浩大吼一声，立刻转身冲过去。
李珍吓得尖叫出声，愣在原地，双腿发软，不敢动弹。
陈屿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将念安往旁边座椅后的缝隙里一塞，叮嘱她不要乱动，随后快步上前，弯腰一把拉起摔倒的周宇，用力将他往后方拽去。
就在丧尸即将扑上来的瞬间，林浩挥舞钢管，狠狠挡住第一只丧尸，同时抬脚踹飞另外两只，将危机暂时挡下。
短短几秒，惊心动魄。
周宇脸色惨白，大口喘气，看向陈屿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个冷漠的男人只会顾着自己的女儿，不会管任何人，却没想到，对方会在第一时间冲过来救他。
陈屿没有在意少年的目光，只是冷声道：“站稳，别再摔倒。”
说完，他快步回到座椅旁，把念安重新抱回怀里。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说：“爸爸刚才好厉害。”
陈屿心口微热，没有说话。
他依旧算不上善良，依旧没有主动去保护所有人的觉悟，可在生死一瞬，他不再选择冷眼旁观。
一行人不敢停留，趁着丧尸被暂时牵制，加快脚步，穿过危险车厢，终于来到了赵荣国所在的安全车厢门外。
厚重的车厢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喘息声，一片安稳。
周宇立刻上前，用力拍打门板：“开门！开门！我们还活着！让我们进去！”
门内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几秒后，赵荣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耐烦与警惕：“谁？外面有没有感染者？”
“没有！我们都好好的！快开门！”周宇急声喊道。
“谁知道你们路上有没有被咬伤。”赵荣国语气冰冷，“不能开门，开门万一你们身上带了病毒，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你们就在外面待着吧。”
一句话，彻底掐断了众人的希望。
林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而有力：“赵荣国，我们一路过来，全程没有被感染，现在外面全是丧尸，你不开门，就是看着我们去死。”
“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赵荣国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只对我自己负责。”
人性的自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门外，是刚刚拼死奔袭、侥幸存活的一行人；门内，是紧闭大门、坐视生死的幸存者。
车厢外，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刚才被暂时引开的怪物，已经循着动静折返而来，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快速靠近。
陈屿抱着念安，看着紧闭的大门，眼底最后一丝对“同伴”的期待，彻底熄灭。
他终于明白，在这场末日奔袭里，比丧尸更可怕的，从来都是人心。
他们刚刚从大田的地狱里逃出来，完成一场九死一生的生死奔袭，却在距离安全只有一门之隔的地方，被同类亲手挡在了门外。
前路被封，后路被追。
所有人，再次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