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镜宫与地脉之声
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向中间挤压，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表面湿滑，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摸上去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陈不言扛着老吴走在最前面。老吴的体重不轻，加上担架和装备，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大壮的左臂打着简易夹板，只能用右手扶着墙壁，走在他身后。顾霜和周半仙在中间，陈默断后。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通道突然变宽，两侧的石壁向后收缩，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
探照灯的光束照进去，折射出无数道光。
镜宫。
整座宫殿由镜面构成——墙壁是镜子，天花板是镜子，连地面都是一整面巨大的镜面。镜子光滑锃亮，没有任何接缝，像是一整块巨大的水晶被掏空了内部。
光束在镜面之间反复折射，形成无数道光影。每一道光都带着不同的颜色——白的、黄的、蓝的、紫的——交织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
整座镜宫没有一根柱子，没有一个支撑点。它像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一个巨大镜面立方体，四面八方都是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
周半仙踏入镜宫的第一步，脸色就变了。
“不好。”他的声音发紧，“这里的镜面会放大心魔。每一面镜子都不是普通镜子——它们有意识，会捕捉你内心最恐惧的东西，然后投射在镜面上。你越是想逃避，它就放得越大。”
他指着最近的一面镜子：“你们看。”
众人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他们最恐惧的画面。
陈不言看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周围是无尽的黑暗。黑色泥浆从脚下涌出，慢慢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腰部。他的记忆在一点点流失——先是最新的记忆，然后是最近的，最后是童年的、最初的。他变成了一具空壳，站在那里，永远地站在那里。
大壮看到矿洞再次坍塌，这一次他没有逃出来。工友们的枯骨压在他身上，一张张腐烂的脸贴在他面前，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你为什么活着？你为什么活着？”
顾霜站在解剖台前，台上躺着的不是尸体——是她自己。她的胸腔被打开，心脏还在跳动，可她的眼睛睁着，看着自己的手被另一个自己操控，一刀一刀地切开自己的身体。
周半仙看到师兄站在他面前，浑身是火。火焰从师兄的衣角开始燃烧，蔓延到全身，皮肉在高温下裂开、焦黑、脱落。师兄没有叫喊，只是用那双被烧毁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你害了我。你害了我。”
老吴看不见，可他听到了声音——无数个声音，是他曾经治疗过的病人。他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哀求。“你误诊了我。”“你害死了我儿子。”“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只有陈默——他看着镜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子里映照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片空白。像是他没有恐惧，又像是他的恐惧已经深到镜子都无法捕捉。
“不要盯着镜子看。”陈默的声音在镜宫中回荡，被无数镜面反射、放大、扭曲，变成一串串重叠的回音，“闭上眼睛，跟着我的声音走。镜宫的出口在正前方，大约三百米。”
众人纷纷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之后，那些画面反而更加清晰了。没有视觉的干扰，大脑自动补全了所有细节，恐惧被放大到了极致。
陈不言感觉脚下的镜面在裂开——不，不是裂开，是在融化。镜面变成了一滩水银般的液体，裹住他的脚，把他往下拽。他能感觉到液体钻进鞋子里，冰冷黏腻，顺着脚趾往上蔓延。
他知道那是幻觉。
可触感太真实了。
“不要相信你的感觉。”老吴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虚弱却清晰，“镜宫的幻象不只作用于视觉——它会欺骗你所有的感官。你闻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都是假的。”
他虽然失明了，可他的听觉和感知力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敏锐。他能听到镜面折射光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幻象形成时空气的震动，能听到队友们紊乱的心跳。
“地脉的声音。”老吴突然说，“我又听到了。”
众人屏住呼吸。
“它在说话。”老吴侧着耳朵，眉头紧皱，“不是哀求——是……指引。它在告诉我们怎么走。左转，三步，然后右转。”
陈不言睁开眼睛，按照老吴的指引移动。脚踩在镜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镜宫中反复折射，形成一曲诡异的回响。
左转三步。
右转。
正前方出现了一面与周围不同的镜子——它不反光。表面蒙着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被擦拭过。
“就是这面。”老吴说，“它后面是通道。”
大壮上前，抡起工兵铲砸向那面镜子。
镜面碎裂。
无数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照出一个扭曲的画面——陈不言的恐惧、大壮的愤怒、顾霜的冷漠、周半仙的愧疚、老吴的黑暗。
碎片在地上弹跳、旋转，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小铃铛在摇晃。
镜墙之后，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通道里没有镜子，只有粗糙的、普通的石壁。
“快进去。”
众人依次穿过破碎的镜墙，进入通道。当他们最后一个人踏进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碎裂声——整座镜宫开始崩塌，镜子一面接一面地裂开，碎片如同雨点般坠落。
镜宫崩塌的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通道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回声，只有众人的喘息声。
老吴从担架上坐起来——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不需要人一直扛着了。他靠着墙壁坐下，侧耳倾听通道深处的动静。
“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地脉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它在说……”
他停顿了几秒。
“它在说——‘杀了我’。”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求死’。”老吴重复了一遍，“是‘杀了我’。命令式的。像是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太久的人，对医生说——动手吧。”
周半仙皱着眉头：“地脉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死？它为什么要选我们？”
没有人能回答。
陈默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帛书上记载，地脉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生灵脉络。可‘上古’到底有多古？没有人知道。也许比人类更古老，也许比恐龙更古老，也许比地球本身还要古老。”
他抬起头，看向通道深处。
“如果地脉真的存在了那么久——它为什么现在才‘癌变’？为什么现在才求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也许地脉不是“癌变”。
也许它在做的，从一开始就是它想做的。
也许“癌变”只是人类给它起的名字，因为人类无法理解它的真实意图。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噗通。
噗通。
噗通。
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