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内讧与投票
“我选——毁了它。”
陈不言的声音不大,却在肉质墓室里格外清晰。
三票支持毁掉卵,顾霜的提议被彻底否决。
顾霜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变得锋利——那是一个法医在面对不合理的死亡鉴定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这是鲁莽决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根本不知道这颗卵的价值。一旦毁掉,我们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老刘白死了,老吴的眼睛白瞎了,大壮的手臂白断了。甚至可能被坍塌的古墓活埋在这里。”
“价值再大,也比不上无数人的性命!”大壮立刻反驳,“地脉一旦出世,所有人都活不成。要那些研究有什么用?留给谁看?”
“活埋总好过世界毁灭。”顾霜冷冷回击,“你以为毁掉卵就万事大吉?地脉死亡,整个地下结构都会崩溃——我们一样逃不出去。你考虑过吗?”
“逃不出去也比给世界留祸患强!”
“你这是情绪化决策。用仇恨代替理性,用愤怒掩盖思考。”
“你他妈才是冷血动物!”大壮的声音拔高了,“坐在解剖台前太久了,忘了活人是什么样子了对吧?”
顾霜的眼神暗了一下。她没有反驳。
大壮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痛处——那个被她违规解剖的活体,那双至死都在看着她的眼睛。
周半仙夹在中间,试图调解:“都少说两句——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就投票。”顾霜打断了他,“已经投过了,三比二。我尊重结果。”
她退后一步,把空间让出来。
“动手吧。”
可她看向陈不言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会后悔的”。
陈不言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他转向大壮。
“大壮,你力气最大,由你毁掉这颗卵。”
大壮点头。他握紧工兵铲,朝着肉卵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肉质地面都会凹陷、弹起,像是在为他的步伐打节拍。
他走到肉卵面前,举起工兵铲。
卵壁上的裂痕越来越长,越来越宽。透明的液体从裂痕中涌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腥臭,而是甜的,甜得发腻,像是过熟的果实发酵的味道。
蜷缩在里面的婴儿轮廓剧烈地挣扎起来。它的四肢开始伸展,头从膝盖间抬起来,脸转向外面。
透过半透明的卵壁,陈不言看到了它的脸。
那不是婴儿的脸。
五官扭曲、不对称。左眼比右眼大了两倍,嘴巴歪向一边,耳朵一大一小。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它没有头发,头顶是光滑的、半透明的皮肤,能看到下面脉动的血管。
它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排细小的、锯齿状的牙齿。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笑容。
那是猎食者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快动手!”陈默大喊,“它要出来了!”
大壮不再犹豫。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挥起工兵铲——
“嘭!”
工兵铲狠狠砸在肉卵上。
一声巨响。
不是金属撞击硬物的声音——而是钝器砸在肉上的声音,沉闷、湿黏,带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卵壁瞬间爆裂。
黑色的血液和透明的液体四处飞溅,落在肉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里面的婴儿化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的,像是有几百只鸟同时在尖叫。
声音在墓室里回荡,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耳孔里渗出了血。
婴儿的身体开始融化。
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的肌肉、骨骼、内脏。肌肉在收缩、扭曲,骨骼在断裂、重组,内脏在膨胀、萎缩——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然后,它变成了一滩血水。
血水在地面上蔓延,渗入肉质地面的缝隙,消失不见。
肉卵的碎片散落一地,血管像断掉的电缆一样耷拉着,末梢还在抽搐。
地脉的重生希望,彻底破灭。
墓室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普通的震动——墙壁在收缩,地面在隆起,天花板在下沉。整个肉质墓室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痉挛、抽搐,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剧痛的巨大生物。
肉质壁膜快速干瘪、脱落,露出后面黑色的岩石。壁膜像是失去了生命力的皮肤,一片片地剥落,落在地面上,化为灰烬。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露出下面更深层的岩层。
通往第七座墓的通道,赫然出现在最大的那道裂缝之下。
裂缝宽约两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裂的。裂缝下方是一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会吸收光线的、纯粹的、绝对的黑暗。探照灯的光束照下去,只能照亮几米深的距离,然后就被黑暗吞没了。
“地脉开始死亡了。”陈默的声音在剧烈的震动中几乎听不清,“第七座墓——地仙之心——就在地下五千米处!那是地脉的核心,是一切煞气的源头。毁掉地仙之心,一切就结束了!”
“怎么下去?”周半仙大喊。
“跳!”
陈默第一个跳了下去。他的身影消失在裂缝的黑暗中,几秒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下面是软的,有东西接住了他。
大壮第二个。他看了一眼陈不言,点了点头,然后纵身一跃。
顾霜看了陈不言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告别。
“你最好是对的。”她说完,跳了下去。
周半仙扶着老吴,两人一起跳下。
陈不言站在裂缝边缘,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肉质墓室。壁膜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下面黑色的、布满裂纹的岩石。头顶的天花板大块大块地坠落,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失重感席卷全身。
风声在耳边呼啸。
黑暗中,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下坠——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他的脚触碰到了柔软的东西。
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花。
又像是无数个记忆的碎片堆叠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
脚下不是岩石,不是泥土——而是无数发光的、半透明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像是一张照片,记录着某个人的某个瞬间——一个孩子的第一次笑、一个老人的最后一次呼吸、一个恋人的初吻、一个士兵的最后一战。
记忆碎片。
铺成地、堆成山、汇成海。
他抬起头。
眼前不再有墓道、不再有石壁、不再有血肉。
而是一座城市。
一座由记忆构成的地下城市。
街道、建筑、路灯、长椅——一应俱全。可所有建筑都是半透明的,由记忆碎片凝聚而成,轻轻一碰就会泛起涟漪。街道上有行人——不,不是行人,是虚影。模糊的、半透明的、没有五官的人形,漫无目的地游荡。
每一个虚影,都是被地脉吞噬记忆的亡魂。
他们的意识被困在这里,重复着生前最后的片段,永无止境。
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光源来自城市中央——一道柔和的白光,像是晨曦,又像是暮光。
“地仙之心。”陈默站在陈不言身边,指向城市中央,“就在那里。”
话音刚落,城市中游荡的虚影突然纷纷转头。
成千上万个没有五官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他们。
每一张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同样的弧度。
同样的温度。
同样的——
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