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第二墓.哭井
在陈默的带领下,众人穿过荒芜的山林,朝着北斗七星方位的第二座古墓赶去。
一路上地形越来越崎岖,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碎石,再从碎石变成裸露的岩层。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地面时不时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游走。地下的嘶吼声若隐若现,时远时近,像是一头野兽在跟踪他们。黑色泥浆始终在后方不紧不慢地追赶,像跗骨之蛆,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大壮背着昏迷的老吴,脚步越来越沉重。顾霜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观察黑色泥浆的距离。周半仙的罗盘彻底失效,指针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这里的煞气太浓,已经超出了罗盘的测量范围。
半个多小时后,一座深不见底的竖井出现在众人眼前。
竖井直径不过三米,四周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攀爬的着力点。井口朝下,不断吹出阴冷的寒风——那风不像是自然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腐臭的气息,像是从某个巨大的、腐烂的肺里呼出来的。
风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哀怨、凄惨、绝望,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哭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忽远忽近,听得人心里发毛。仔细听,每一道哭声都带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语言,像是跨越了千百年、汇集了无数人的绝望。
“这就是第二座墓——汉代哭井。”陈默站在井口边,语气凝重,“所有入墓者都会被哭声扰动心神,最终疯癫而亡。”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扔进井里。很久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不会有回音了——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落地声。
“帛书上记载,这口井深百米。每下十米,就会听到不同的哭声。全都是被地脉吞噬记忆的亡魂,在临死前的哀嚎。哭声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直到你分不清是别人的哭声还是自己的。”
昏迷的老吴已经醒来,依旧神情恍惚,眼神涣散。他体内的煞气没有彻底清除,时不时会露出茫然的神情,嘴里呢喃着含混不清的词句。顾霜一直守在他身边,随时准备再次注射镇定剂。
团队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怎么下去?”大壮看着深不见底的竖井,忍不住问道,“没有绳索,根本爬不到井底。”
周半仙蹲在井口,捏着已经失效的罗盘,眉头紧锁:“这井里的煞气比第一座疑冢重十倍。哭声是幻音,会不断放大心底的悲伤。大家一定要守住心神,千万不要被哭声影响。一旦你开始跟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陈不言将随身携带的绳索加长,固定在井口的巨石上,打了三个死结,又让大壮试了试承重。
“我们顺着绳索往下爬。两两一组,互相照应。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谁要是被哭声影响了,旁边的人立刻提醒。”
安排好顺序——陈不言率先,大壮紧随其后,接着是顾霜和老吴,周半仙断后,陈默则跟在队伍中间,时刻留意着井内的动静。
绳索垂直向下,冰冷的风从井底往上涌。石壁冰凉湿滑,表面长着一层黑色的苔藓,摸上去黏糊糊的。探照灯的光束照不到井底,只能看到无尽黑暗和从下方升起的雾气。
哭声越来越清晰。
下至十米,哭声变得轻柔起来。是女子低声的啜泣,委屈又哀怨,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心事。那声音绵绵密密,钻进耳朵里,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后脑勺,让人鼻尖发酸,心底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悲伤。
老吴的神情再次变得恍惚,双手开始颤抖,握绳索的力气在减弱。顾霜立刻握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在他耳边低声而坚定地说:“老吴,稳住。这是幻音。你听过的所有哭声都比这个真实——你的病人、你的家人、你自己——这不是真的。”
老吴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血,强压下心底的悲伤,继续往下攀爬。
再下十米,哭声变成了孩童的啼哭。尖锐、刺耳,带着无助和恐惧,像是在哭喊着寻找父母。那声音直击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个人心里都有过那样的恐惧,小时候走丢在人群中、在黑暗中找不到父母。大壮性格憨厚,最见不得孩子受苦,听到这哭声,动作瞬间慢了下来,眼神里满是不忍。
“大壮,别听!继续走!”陈不言立刻大喊,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将大壮从失神中拉回。
就这样,每往下十米,哭声就变换一种。每一道哭声都直击人心底的软肋——失去至亲的痛苦、被人背叛的绝望、梦想破碎的悲哀——勾起众人最悲伤的回忆。
大壮的奶奶去世时的哭声。顾霜第一次解剖尸体时死者的家属。周半仙师兄临死前的惨叫。陈不言小时候看着哥哥离家时母亲的眼泪。
众人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守住心神,一点点朝着井底靠近。
不知往下攀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双脚终于触碰到坚硬的地面。
井底宽敞得出乎意料,直径至少有十米,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不是死老鼠的那种臭,而是无数尸体堆积多年后散发出的气味。哭声在到达井底后戛然而止,四周瞬间陷入死寂——连风声都没有了。
井底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几碟腐烂的菜肴,还有几个破旧的酒杯。酒杯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像是刚被人倒满,还冒着细微的气泡,残留着余温。
“这里明明尘封了千年,怎么会有新鲜的液体?”周半仙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手中的符纸。
顾霜走上前,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蘸取一点酒杯里的暗红色液体。放在鼻尖轻嗅——血腥味。她用试剂快速检测,几秒钟后,脸色变得无比冰冷。
“这不是酒。是人血。而且是新鲜的人血——里面没有任何凝固迹象,红细胞活性极高,像是刚刚从活人体内抽取出来的。”
话音刚落,井底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轻有重,有快有慢,仿佛有无数个人正从黑暗中朝着他们缓缓靠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石桌上的腐烂菜肴突然开始蠕动。一块块腐肉从盘子里掉落,在地面上像蛆虫一样扭动,然后汇聚在一起,渐渐凝聚成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五官,只有大致的身形轮廓,可每一个的体型都似曾相识——像是他们认识的人。
而井口的绳索突然开始剧烈晃动。
紧接着,传来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
整条绳索从井口断裂,直直掉落下来,砸在井底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唯一的逃生之路,被彻底切断了。
众人瞬间围成一圈,背靠背戒备。探照灯的光束扫过井底,四周的石壁上缓缓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与陈不言家中地面的景象一模一样。血珠顺着石壁往下淌,在石壁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血流。
老吴突然抬起手,指着自己的手表,声音颤抖:“你们看……我的手表……”
众人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老吴手腕上的机械手表,指针正在疯狂倒转。秒针、分针、时针搅成一团虚影,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像是时间本身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逆转。
井底的时间,开始倒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