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流星雨

十月二十二号的午后，阳光斜斜切进老旧居民楼的窗棂，落在严如月面前那面边缘发毛的穿衣镜上。
她刚扒完一碗青菜瘦肉粥，碗筷还摆在小方桌上，就急急忙忙套上了那身熨得笔挺的贵族高中校服。米白色的衬衫配藏青色百褶裙，领口系着规整的领结，是全校统一的制式，穿在家境优渥、容貌出众的同学身上，是青春洋溢的画报，穿在她身上，却只衬得那张脸愈发普通，甚至可以说是难看。
严如月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的自己。皮肤是常年在菜市场帮忙晒出来的浅黄，不够细腻，两颊还有点婴儿肥，轮廓钝钝的，算不上流畅。眼睛不算小，却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没什么精神。鼻子不挺，嘴唇偏厚，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略突的门牙，平日里她都尽量抿着嘴，不敢太放肆地笑。
她今年十八岁，是江城最贵气的私立高中 —— 圣英中学的高三学生。放在全校一千多个学生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小透明，背景板，没人会特意记住她的名字，更没人会主动和她搭话。
原因很简单。
她的父母，是菜市场里卖水产和蔬菜的小摊贩。每天天不亮就出摊，天黑透了才收摊，手上永远带着洗不掉的鱼腥味和泥土气，赚的都是一分一厘攒起来的辛苦钱。为了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父母咬着牙把她送进了这所一年学费顶普通人十年工资的贵族学校。
他们总说：“月月，我们没本事，不能让你输在起跑线上，你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严如月懂，也感激。可这份感激，落在圣英中学的校园里，就变成了沉甸甸的自卑。
校门口永远停着豪车，奔驰、宝马都是寻常，法拉利、保时捷也时常可见。同学们聊的是限量款球鞋、海外旅行、明星演唱会、高端补习班，而她口袋里的零花钱，是父母卖菜找回来的零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连一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
她没有朋友。
不是不想交，是融不进去。她们的世界，她踮起脚也够不着。她们随口一提的品牌，她听都没听过；她们讨论的娱乐活动，她一次都没参与过。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上课坐在最后一排，吃饭躲在食堂角落，放学第一个冲出校门，像一只怕被人看见的小老鼠。
但没人知道，这个在学校沉默寡言、其貌不扬的女生，在网络上，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不露脸主播。
她的直播 ID 叫月玥。
不靠脸，不靠才艺，只靠一张嘴。她声音甜软清亮，像浸了蜜的泉水，说话风趣幽默，懂人情世故，会安慰人，会聊八卦，会讲段子，慢慢攒下了一批固定粉丝。直播的收入不多，够她给自己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够她偷偷补贴一点家用，最重要的是，在直播间里，没有人在意她长什么样，所有人都喜欢她、追捧她。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父母都不知道。
她不敢说。菜市场长大的父母，观念传统，觉得抛头露面直播是不务正业，是歪门邪道。她怕他们失望，怕他们反对，更怕他们知道自己在学校过得如此卑微，只能在虚拟世界里找一点存在感。
镜子前，严如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要是能再漂亮一点就好了。”
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无力。
不是虚荣，是真的太想被平等对待了。太想走进教室的时候，不用低着头；太想和同学说话的时候，不用害怕被嫌弃；太想走在路上，能拥有一次毫不躲闪的目光。
“月月，收拾好了没？爸送你去学校。”
门外传来父亲严建国的声音，粗糙沙哑，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疲惫。
严如月回过神，赶紧应了一声：“来了！”
她抓起书包，快步走到客厅。严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泥点，脚下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运动鞋，身旁停着那辆骑了五六年的旧电动车，车座都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过。
“天儿冷，风大，爸骑车载你，快得很。” 严建国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严如月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是不想坐父亲的车，她是不敢。
圣英中学门口，每天都挤满了光鲜亮丽的家长和豪车。她想象得出，父亲骑着破电动车，载着穿校服的她，停在校门口时，周围投来的那些好奇、鄙夷、窃窃私语的目光。那些目光，会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肤里，让她无处可躲。
她咬了咬下唇，挤出一个笑容：“爸，不用啦，今天不冷，我坐公交就行，还能看看书。”
严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却也没拆穿，只是点点头：“那行，路上小心点，到学校给爸发个消息。”
“嗯！”
严如月逃也似的转身，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她背着书包，快步走向公交站，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却比不上心里的酸涩。
她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伤了父亲的心，可她真的撑不住那份扑面而来的自卑。
与此同时，江城另一边的城中村，低矮破旧的楼房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空气中飘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江起明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电脑椅上，对着屏幕咬牙切齿。
他今年二十岁，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组建了家庭，把他丢给了住在城中村的奶奶。从小到大，他没人管，没人教，像野草一样疯长，性格顽劣，脾气火爆，读书不行，高中毕业就一头扎进了社会。
服务员、发传单、快递员、外卖员…… 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如今在一家小网店当客服，每天对着电脑，应付各种各样的奇葩顾客。
屏幕上，一个买家正在喋喋不休地找茬，说衣服有线头、颜色不对、尺码偏小，明明是自己拍错了，却非要骂客服没用，要求全额退款还不退货。
江起明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心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手指却还是乖乖敲出一行字：【亲亲，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您先消消气，尺码问题是您拍下的时候选错了哦，我们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运费我们承担，您看可以吗？】
一口一个 “亲亲”，语气卑微到了骨子里。
这就是他的生活。没有前途，没有希望，每天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唯一的念想，就是家里的奶奶。
他谁都不在乎，唯独孝顺奶奶。奶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光。他赚的钱，大部分都拿来给奶奶买吃的、用的，自己省得不能再省。
应付完那个难缠的买家，江起明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随手点开了一个熟悉的直播间。
直播间的封面是一张可爱的卡通月亮图，没有真人露脸，标题写着 “月玥陪你聊天，治愈不开心”。
这是他关注了快一年的主播，ID 叫月玥。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她声音好听，说话温柔，懂人心，每次他累了、烦了、受了委屈，只要听她聊一会儿天，心里的烦躁就会少很多。
他给自己改了个 ID，叫向月来。
向着月亮而来。
他没什么钱，刷不起贵重礼物，只能偶尔送几个小心心、小玫瑰，算是一点心意。但他几乎每场直播都在，默默看着，偶尔发一句弹幕。
直播间里人不多，月玥却总能注意到他，会笑着说：“谢谢向月来的礼物，好久不见呀。”
就这一句，就能让他开心一整天。
他和月玥加了好友，私下里也会聊天。他知道她和自己在同一个城市，知道她是个学生，知道她有点内向，不爱露脸。他们聊生活，聊烦恼，聊细碎的小事，像认识很久的朋友。
他从来没提过见面。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是城中村混日子的穷小子，而她是干净温柔的女学生，隔着云泥之别。
能这样远远看着，陪着，就够了。
江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直播间安静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气象台紧急播报：十月二十三日凌晨，将迎来年度最强双子座流星雨，极大期每小时天顶流量可达 150 颗，全市可见，适宜观赏】
流星雨。
江起明挑了挑眉，没太在意。对他来说，这种浪漫的事情，远不如一顿饱饭、一张安稳的床来得实在。
他关掉新闻，重新看向直播间，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送了一个小小的月亮挂件。
【向月来赠送主播月亮 ×1】
屏幕上，小小的月亮图标一闪而过。
此刻的严如月，正坐在公交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还在为下午的开学报道忐忑不安。她不知道，一场即将到来的流星雨，会彻底改写她的人生；她更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叫向月来的男生，正默默对着她的直播间，送出一份微不足道却真诚的心意。
公交缓缓驶入圣英中学附近的站点，严如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校服，低着头，快步走向那座象征着优越与距离的校园。
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单薄，渺小，却藏着一颗渴望被看见、渴望变美的心。
而城中村的旧楼里，江起明还在对着屏幕发呆，心里想着，明天凌晨，要不要起来看看那场流星雨。
也许，对着流星许愿，真的会实现吧。
比如，希望奶奶身体健康，希望自己能赚多点钱，希望…… 能一直听着月玥的声音，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铺满了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