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直播
周末的午后，老旧居民楼里终于安静下来。
严如月的父母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要到晚上八九点钟才会回来。这是她一周里最放松、最自由的时刻，不用躲着同学的目光，不用小心翼翼掩饰家境，不用在镜子前反复纠结自己那张不够好看的脸。
她把卧室的门反锁，拉上遮光窗帘，只留一盏暖黄色小台灯。书桌擦得干净，手机支架摆好，补光灯调到最柔和的亮度，一切准备就绪。
深吸一口气，她点开直播软件，进入那个只属于 “月玥” 的世界。
屏幕亮起，直播间名称依旧是那句简单的 ——月玥陪你聊天，治愈不开心。封面还是那张用了很久的卡通月亮图，软乎乎的白色月牙，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替她遮住所有不想被人看见的自卑与窘迫。
她没有露脸的打算。
不是故作神秘，是真的不敢。
在圣英中学，她已经因为长相普通、家境普通，被无形地排挤在圈子之外。如果直播间里的粉丝知道，这个声音甜软、说话风趣的月玥，现实中只是一个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丑女生，他们会不会立刻取关？会不会嘲笑她？会不会把她仅有的一点底气全都踩碎？
她不敢赌。
所以她一直用卡通图挡着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清亮、软甜，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像傍晚拂过耳边的风，让人听着就觉得安心。
直播开始的前几分钟，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都是跟着她很久的老粉，ID 她几乎都能背下来。
【玥玥今天好准时呀】
【蹲一个温柔玥玥】
【今天聊点什么？】
严如月看着弹幕，嘴角轻轻弯起，声音放得柔软：“今天周末，大家都休息吗？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或者不开心的烦恼，都可以说出来，我听着。”
她的直播没有固定流程，不唱歌不跳舞，就是纯聊天。有人失恋了来找她安慰，有人考试失利来找她打气，有人上班受了委屈来吐槽，她都耐心接着，用最接地气的话开解，偶尔讲个小段子逗大家笑。
也正因如此，她留得住人。
直播间人数慢慢往上爬，从十几人涨到几十人，偶尔会有新粉点进来。
新进来的人，第一句弹幕通常都一样。
【主播怎么不露脸呀？】
【想看脸！声音这么好听，长得一定很漂亮吧！】
【露个脸呗，刷礼物！】
严如月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提问，每次都用同样的话轻轻带过：“不好意思呀，我不太习惯露脸，咱们专心聊天就好啦。”
可今天，新粉格外执着。
【不露脸直播有什么意思？】
【不会是长得太丑不敢见人吧？】
【声音好听就行，脸不重要，我支持玥玥】
几条不友好的弹幕飘过去，严如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那点隐秘的自卑又冒了上来。
她不是不难过。被人暗戳戳说丑，哪怕隔着屏幕，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她正想着怎么委婉转移话题，屏幕中央突然闪过一道亮眼的提示。
【向月来赠送主播浪漫气球 ×5】
连续五个浪漫气球，在直播间里炸开小小的特效，粉色的气球飘满屏幕，不算贵重，却足够显眼。
严如月一下子愣住。
向月来。
这个 ID，她太熟悉了。
几乎是她每场直播都在的人，话不多，却永远安安静静待在列表里。偶尔送点小礼物，不多，却次次都很准时。私下里他们加了微信，聊得很投机，像认识多年的朋友。
他知道她是学生，知道她不爱露脸，知道她有点内向敏感。他从来没逼过她做任何不想做的事，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严如月心里一暖，刚才的尴尬与不安瞬间散了大半。
她对着麦克风轻声道谢，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谢谢向月来的浪漫气球，非常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一句话，自然地把话题岔开。
老粉们也跟着起哄。
【向月来大佬又来了！】
【玥玥的忠实粉丝！】
【磕到了磕到了！】
严如月脸颊微微发烫，赶紧假装淡定继续聊天：“我们不说这个啦，有没有人最近看了什么好看的电影，或者遇到什么有趣的小事，分享一下？”
直播间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融洽。
严如月靠在椅背上，微微松了口气。
每次她陷入尴尬，都是向月来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他从不多说什么，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像一颗默默发光的小星子，落在她灰暗的直播时光里，带来一点安稳的暖意。
她偷偷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向月来的对话框。
头像是一片干净的夜空，挂着一轮弯月，简单又清冷。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几秒，敲下一行字：【刚才谢谢你呀，又帮我解围了。】
没过几秒，对方就回了消息。
【没事，应该的。】
【那些人不用理。】
严如月看着屏幕，心里软乎乎的。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长得再好看一点，就可以大大方方露脸了。】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有点后悔。
这话太矫情，太自卑，像在博取同情。她和向月来只是网友，没必要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给他看。
可消息已经撤回不了。
她握着手机，心跳有点快，等着对方的回复，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听你的声音，就觉得你很漂亮。】
【漂亮不只是脸，你的性格、你的声音，都很好。】
【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她心里所有的褶皱。
严如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她，她很漂亮。
在学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家境优越、长相出众的女生身上，她是被忽略的背景板；在家里，父母只关心她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成绩好不好，从来不会在意她对自己的容貌有多焦虑；就算是直播，粉丝喜欢的也只是她的声音和性格，没人真正在意过，屏幕后面的严如月，有多渴望被认可、被赞美。
只有向月来。
他没见过她的脸，却愿意隔着屏幕，给她最真诚的肯定。
严如月吸了吸鼻子，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谢谢你，真的。】
【不用客气。】
【你开心就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对着麦克风说话时，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点坚定的力量。
直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下播时，已经是傍晚。窗外的天空染成浅橘色，夕阳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严如月关掉直播软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每周的直播，对她来说不只是赚一点零花钱，更是一种精神寄托。在那个小小的直播间里，她不是家境贫寒、其貌不扬的严如月，而是被人喜欢、被人需要的月玥。那里有她在现实中得不到的关注与认可，有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尊严。
而向月来，是她在虚拟世界里，最安心的依靠。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和向月来的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们同在一座城市，距离不远，却从来没有提过见面。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他见到自己真实的样子，会失望，会嫌弃，会打破现在这份干净纯粹的陪伴。她更怕，现实里的差距，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把这点难得的温暖彻底冲散。
就这样，做一辈子不见面的网友，也很好。
严如月这样告诉自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
明天凌晨，就是那场据说百年难遇的双子座流星雨。
白天在学校的时候，听身边的女生兴奋地讨论，要和朋友一起去山顶、去天台许愿，她只能默默低头，假装不在意。
她没有可以一起看流星的朋友，也没有可以分享心愿的人。
可此刻，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期待。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等到凌晨，趴在窗边看一看。
万一，许愿真的能实现呢？
万一，她真的可以变得漂亮一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疯狂发芽。
她转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普通甚至有些难看的脸，浅黄的皮肤，不够流畅的脸型，单眼皮，厚嘴唇。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点倔强的渴望。
“流星啊流星，如果你真的能实现愿望，就请让我变漂亮吧。”
“随便怎么变，只要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就好。”
“我想被人看见，想被人喜欢，想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不用再低着头，不用再自卑。”
她对着镜子，小声地、一遍遍地重复，像在做一场虔诚的祈祷。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城市。
城中村的旧楼里，江起明刚结束一天的客服工作。
他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起身走到狭小的阳台。奶奶正在厨房熬粥，香气飘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月玥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大哭表情。
他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坚强，其实内心很软，很容易被感动。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也从来不好奇。在他心里，月玥就是那个声音温柔、会耐心听人说话、会默默安慰别人的女生。干净，纯粹，像夜晚的月亮，远远看着就觉得温暖。
他刷不起昂贵的礼物，给不了她什么实际的帮助，只能在她尴尬的时候，送几个小礼物帮她解围；只能在她焦虑的时候，说几句简单的安慰。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手机屏幕弹出气象台的消息，再次提醒今晚的流星雨。
江起明抬头看向夜空，云层有点厚，看不到星星。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许愿这种事，对他来说太奢侈。
他只希望奶奶身体健康，希望自己能多赚点钱，希望…… 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陪着月玥，听她说话，看她好好的。
至于其他的，不敢想，也不配想。
他转身走进厨房，帮奶奶递碗筷，声音难得温顺：“奶奶，今天粥煮得好香。”
“你直播累了一天，多吃点。” 奶奶笑着，往他碗里多盛了一勺粥。
昏黄的灯光下，祖孙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整座城市陷入安静，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流星满怀期待，有人在为平凡的日子奔波操劳，有人在为心底的一点温暖默默坚守。
没人知道，当午夜来临，流星划破天际的那一刻，一个藏在心底的愿望，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接住，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降临在那个普通又自卑的女孩身上。
严如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时不时爬起来看一眼窗外，夜空漆黑，安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困意一点点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算了，也许等不到了，明天还要上课，先睡吧。
意识渐渐模糊，快要陷入沉睡的那一刻，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微弱又执着的念头。
要是能变漂亮，就好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亮起一道细碎而耀眼的光。
紧接着，漫天星辰仿佛被打翻，无数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划破漆黑的夜空，一场盛大到极致的流星雨，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了整座城市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