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相遇

寒假的夜晚比平时更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严如月裹着黑色长款外套，帽子口罩把脸捂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发僵。
她盯着手机地图上不断靠近的 “夜色” 夜店，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十八岁，乖乖女，贵族高中学生，连 KTV 都很少去，如今却要在深夜独自闯进全城最有名的夜场，去完成一个荒唐到羞耻的任务 —— 点一名男模陪侍，全程不能提前离场。
系统光屏在她眼底冷亮地悬着，一行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任务失败：立即恢复原貌，永久冻结容貌权限。
她不能输。
更不能变回那个丑陋、自卑、被人无视的严如月。
指尖攥得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夜店那扇沉重又喧嚣的门。
一瞬间，震耳欲聋的低音炮砸进耳朵，五颜六色的频闪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她下意识皱眉。舞池里人影晃动，男男女女贴在一起，暧昧又混乱。和她熟悉的教室、直播间、菜市场小家庭，完全是两个世界。
严如月浑身不自在，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走，生怕被人认出来。她现在这张脸太扎眼，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前台看到她，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美女，订包厢还是散台？”
严如月声音压得极低，口罩下的嘴唇微微发抖：“我…… 我订包厢，要一个单独的。”
“好嘞，这边请。”
她被领到一间不大不小的包厢，关上门，终于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系统任务要求很明确：指定点一名男模，全程不许提前离场。
她根本不知道该点谁，也不想点谁。
就在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时候，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服务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排整齐站立的年轻男生。
清一色修身黑衣，身形挺拔，长相都不差，表情带着职业性的礼貌与疏离。
“美女，这是今晚可以选的，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严如月的目光飞快扫过，不敢多看，只想随便点一个赶紧结束这折磨。
可就在视线掠过倒数第二个身影时，她整个人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个男生……
身形很高，肩宽腰窄，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站在一群人里，气质格外突出，不是刻意讨好的精致，而是带着一点野气、一点疲惫、一点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严如月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张脸……
她不可能认错。
几天前在咖啡馆，她不小心被人撞倒，对方抬头的那一瞬，她清清楚楚记住了这张脸。
更让她崩溃的是 —— 他的微信头像，她看过无数次。
江起明。
向月来。
她直播间里最忠实的粉丝，她私下聊得最投机的网友，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温柔的光。
而此刻，他穿着夜店统一的黑色衣服，站在男模队伍里，等着被她挑选。
严如月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是他……
江起明也在同一时刻，注意到了沙发上坐着的女生。
虽然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太亮太特别，轮廓、身形、甚至微微发抖的指尖，都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他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窜遍全身。
严如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不能选他，绝对不能。
一旦选了，所有伪装都会被撕破，她藏在直播间背后的秘密，她靠系统变美的事实，她此刻羞耻又难堪的处境，都会赤裸裸摊在他面前。
她随便抬了抬手指，指向另一边一个男生：“就…… 就他吧。”
服务生立刻笑着应下：“好嘞。”
被点到的男生刚要上前，江起明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等一下，我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夜场里有规矩，被客人选中的不能随意替换，可江起明今天是第一天上班，老板特意打过招呼，说他是实在走投无路才来，长得又好，能多照顾就多照顾。
服务生犹豫了一瞬，赔笑道：“那行，这位帅哥陪你。”
门被关上，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死寂得可怕。
低音炮的声音隔着门闷闷传来，更衬得屋里的气氛尴尬到窒息。
严如月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不敢看他，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疑惑、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江起明站在原地，没有靠近，眉头紧紧皱着。
眼前这个人，太奇怪了。
身形像极了那天在咖啡馆撞到的普通女生，可那双眼睛，又精致得过分，气质完全不同。而且，她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从头到尾不敢抬头看他？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尽量放轻：“你…… 第一次来？”
严如月喉咙发紧，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别害怕，我就是陪坐一会儿，不会怎么样。” 江起明语气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你想喝酒还是听歌？”
严如月摇摇头，依旧不敢抬头。
她怕一摘口罩，他就认出她。
她怕一说话，他就听出她是月玥。
她更怕他知道，那个在直播间里温柔干净的主播，竟然深夜跑到夜店点男模。
江起明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是被逼到了绝路。
奶奶确诊胃癌晚期，医生说必须立刻手术，费用高得吓人。他打了无数电话，求了无数人，跑遍所有能借钱的地方，网店客服那点微薄的工资，在巨额医药费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走投无路之下，以前一起打过工的朋友给他指了这条路 —— 夜色夜店做男模，陪酒、陪聊、陪坐，一晚上的提成，抵得上他辛辛苦苦干一个月。
他一开始坚决拒绝。
他再穷，再有骨气，也不想做这种抛头露面、被人挑来拣去的工作。
可医院的催费单一天比一天急，奶奶疼得整夜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没得选。
第一天上班，他心里全是屈辱、不甘、绝望，只想快点熬完，拿钱给奶奶治病。
却没想到，第一个碰到的客人，竟然这么奇怪。
严如月坐在沙发上，度秒如年。
系统光屏还在亮着，提醒她必须全程待满，不能提前离场。
她必须熬。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她实在憋得难受，又怕被看出破绽，起身低声说：“我去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逃着冲出包厢，关上门的瞬间，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
和江起明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精致却苍白的脸，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她摘开口罩，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卫生间门外，江起明拿着手机，本来只是想拍一下夜场环境给朋友报平安，镜头无意间扫过卫生间门口，恰好拍到了她摘口罩的侧脸。
他手指一顿，下意识按下了录制键。
下一秒，严如月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当那张毫无遮挡、精致绝美、惊艳过全网的脸，清清楚楚出现在他眼前时，江起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
是她……
真的是她！
直播间里的月玥！
那个他默默守护了一年、温柔干净、从不见外的主播！
可为什么……
她会出现在夜店？
为什么她的脸，和那天在咖啡馆撞到的普通女生，完全不一样？
巨大的震惊和疑惑淹没了江起明。
他死死盯着严如月，看着她重新戴上口罩，低着头快步走回包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
她有两张脸。
他没有犹豫，悄悄跟了上去，站在包厢门外不远处，屏住呼吸。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缝。
他听见里面传来严如月带着哭腔的低语，还有一道冰冷的电子音，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
“系统，我能不能不做这个任务了…… 我好害怕……”
【不行。任务未完成，立即恢复原貌。】
“我知道了…… 我会坚持下去……”
“只要能一直漂亮，我什么都能忍……”
系统？
恢复原貌？
一直漂亮？
江起明站在门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月玥的脸不是天生的，咖啡馆撞到的是她真实的样子，现在这张绝美面孔，是靠所谓的 “系统” 变出来的。
她的美貌，是假的。
是靠完成任务换来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失望，有意外，有不可思议，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的一丝疯狂。
奶奶的医药费……
五十万，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包厢门缝里那道纤细的身影，一个大胆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知道她的秘密了。
一个足以毁掉她现在拥有一切的秘密。
如果用这个秘密……
换奶奶的救命钱。
是不是……
就可以救奶奶了？
江起明攥紧手机，视频文件还在保存。
那段他无意间拍下的、她在卫生间门口摘口罩的画面，成了捏住她命脉的证据。
他转身，一步步离开走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骂他卑鄙、无耻、下作。
那是他最喜欢、最守护的主播，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他怎么能勒索她？
可另一道声音更响，更绝望。
那是奶奶疼得发抖的声音，是医生冰冷的通知，是催费单上刺眼的数字。
他没得选。
包厢里，严如月重新坐回沙发，浑身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门外的那个人，已经听到了她所有的秘密，握住了能摧毁她一切的把柄。
江起明走出夜店，冬夜的冷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对不起，月玥。
对不起。
为了奶奶，
我只能这么做。
夜店霓虹闪烁，照亮了城市的欲望与挣扎。
一场由秘密引发的勒索，一张由美貌编织的网，一段原本干净温暖的陪伴，在这个夜晚，彻底走向扭曲与破碎。
严如月熬到任务结束，几乎是爬着逃出夜店。
回到家，她瘫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头。
她以为这是最糟糕的一夜。
却不知道，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