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陋院藏娇，稚女求生
暮春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闷。
程家老宅西侧的偏院，更是被这阴雨笼罩得毫无生气。青瓦上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洼，院里仅有的两株梨树早已过了花期，残花被雨水打落，烂在泥里，透着一股破败的寒凉。
程少商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袖口领口都磨出毛边的薄衾，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发青，唇瓣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浓密睫毛的遮掩下，偶尔睁开时，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与狡黠。
她今年十五岁，是程家嫡长女，父亲程始是当朝校尉，常年征战在外，母亲萧元漪亦是随夫出征的巾帼女子。可自她出生不过三月，便被留在老宅，交由祖母程老夫人照料，这一留，便是整整十五年。
旁人都道她是世家嫡女，生来尊贵，可只有程少商自己知道，这嫡女的身份，于她而言，不过是个笑话。
祖母程老夫人本就偏心二房，对这个从未养在身边的孙女毫无半分情分，再加上二婶母葛氏的日日挑唆、刻意磋磨，她在这偏院里，过得连程家最底层的粗使丫鬟都不如。
吃的是厨房剩下的冷饭残羹，穿的是府里丫鬟淘汰下来的旧衣，平日里稍有不慎，便是打骂罚跪。二婶母葛氏更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想着悄无声息地除了她，免得日后她爹娘归来，分走二房的恩宠与家产。
这一次，她卧病在床半月有余，起初不过是偶感风寒，可二婶母故意差人送来不对症的劣药，甚至暗中吩咐丫鬟克扣饮食，硬生生把小病拖成了重病，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咳咳……”
一阵细碎的咳嗽声从床榻上传来，程少商微微蹙眉，胸口传来阵阵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她缓缓睁开眼，望着昏暗破败的屋顶，心中没有半分怨天尤人，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哭求无用，反抗无用，在这偌大的程家老宅，无父无母庇佑的她，唯有隐忍，唯有藏起所有锋芒，才能苟全性命。
“吱呀”一声，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裙、面色骄矜的小丫鬟端着一个破瓷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涩味，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二婶母差人送来的“药”。
这丫鬟名叫莲儿，是二婶母葛氏的心腹，平日里最是狗仗人势，对程少商百般刁难。
莲儿走到床边，将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的木桌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斜着眼打量床榻上的程少商，语气满是不耐与刻薄：“程大小姐，该喝药了！二夫人可是特意吩咐，让我盯着你把药喝下去，你可别又耍什么花招，不然仔细你的皮！”
程少商垂着眼，掩去眸底的冷意，声音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我身子虚，浑身没力气，端不动药碗。”
她自然知道这药喝不得，上次喝了这丫鬟送来的药，她足足腹痛了一夜，险些昏死过去，这哪里是治病的药，分明是害人的东西。
莲儿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双手叉腰，厉声呵斥：“大小姐这是要我喂你？我可是二夫人身边的人，哪有功夫伺候你！我看你就是故意装病，想偷懒罢了！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药喝了，不然我就去告诉老夫人和二夫人，说你忤逆长辈，故意不服药！”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威胁。
程老夫人本就厌弃她，若是被莲儿这么一挑唆，等待她的，定然又是一顿责罚，说不定还会被直接断了饮食，到时候，她才真是没有活路。
程少商缓缓抬眼，看向莲儿，那双看似柔弱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平静得让莲儿心里莫名一慌。
“既然如此，那你便喂我吧。”程少商声音淡淡，没有丝毫波澜。
莲儿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顺从，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可话已出口，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拿起药碗，舀起一勺药汁，递到程少商嘴边，语气依旧恶劣：“赶紧喝，别耽误我回去复命！”
程少商微微张口，就在药汁即将入口的瞬间，她突然身子一歪，猛地咳嗽起来，身子剧烈颤抖，那勺药汁尽数洒在了她身上的薄衾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哎呀，对不住，我实在是控制不住……”程少商面露歉意，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咳嗽得愈发厉害，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看着格外可怜。
莲儿见状，气得脸色发青，指着程少商，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故意的！”
“我怎敢故意为之，实在是病体沉重，身不由己。”程少商垂眸，声音微弱，“如今药也洒了，你便是逼我，我也喝不成了，不如你回去告知二婶母，我明日定然乖乖服药。”
莲儿看着湿哒哒的薄衾，又看着床上面色惨白、咳嗽不止的程少商，知道今日是没法逼她喝药了。可这药洒了，她回去定然要被二夫人责骂，心中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程少商一眼，咬牙道：“算你走运！我且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还敢耍花招！”
说罢，莲儿端着空碗，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偏院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待莲儿走后，程少商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擦去嘴角沾染的药渍，眸底一片清冷。
这般周旋，早已是她的常态。
这些年，她就是靠着这样的小心思、小计谋，一次次躲过二婶母的暗算，在这虎狼环伺的偏院里，艰难地活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她不能。
她无依无靠，没有任何依仗，若是硬碰硬，只会落得死无对证的下场。她唯一的指望，便是远在边关的父母，她必须活着，等到父母归来的那一天。
她时常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想象着父母归来时的模样，想象着自己能离开这破败的偏院，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能像别的世家女郎一样，被父母捧在手心呵护。
这份执念，支撑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酷暑，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刁难与陷害。
就在程少商望着窗外的雨幕，默默出神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老宅的宁静。
紧接着，是管家程伯欣喜若狂的呼喊声，响彻了整个程家老宅：“老爷夫人回来了！将军与夫人凯旋归府了！”
“老爷夫人回来了！”
一声声呼喊，如同惊雷，在程少商耳边炸响。
她猛地怔住，原本沉静的眼眸瞬间瞪大，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期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父母……回来了？
她等了十五年，盼了十五年，日夜思念、日夜期盼的父母，终于回来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不是委屈，不是痛苦，而是压抑了十五年的期盼，终于成真的狂喜与释然。
她再也不用在这偏院里忍饥挨饿，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时刻提防着被人暗害了！
程少商挣扎着想要下床，想要去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可久病的身体太过虚弱，双腿一软，险些跌落在地。她扶着床头，紧紧攥住冰冷的木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依旧支撑着自己，一点点挪下床，想要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见爹娘，要告诉他们，她这些年受的苦，要告诉他们，她一直都在等他们回来。
可她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院外传来二婶母葛氏慌乱的声音，还有祖母程老夫人吩咐下人收拾偏院的指令，显然是不想让爹娘看到她这般凄惨的模样，不想让爹娘知道她在老宅过得如此不堪。
程少商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即便爹娘回来了，这老宅里的人心险恶，也不会轻易消散。
但她不怕。
她的靠山，终于回来了。
从今往后，她程少商，绝不会再任人欺凌，绝不会再在这陋院里苟且偷生。
雨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破败的院落里，照亮了地上的残花，也照亮了程少商眼底的光芒。
她的人生，终于要迎来转机。
而那些曾经苛待她、陷害她、欺辱她的人，她都会一一记在心里，一笔一笔，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