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新茶
陆景渊家祖祖辈辈都是茶农，青溪茶山的那十几亩老茶园，传到他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每年清明前后，都是最忙的时候，陆景渊天天天不亮就上山摘茶，苏晚带着念晚也上去帮忙，摘到晚下山，陆景渊就在炒茶房里炒茶，炒得满屋子都是茶香，整个小镇都能闻到。
原来老茶园都是手工炒茶，陆景渊坚持不用机器，说机器炒出来的茶没有魂，手工炒出来的才香，有茶山的味儿。好多老茶客都知道，每年清明之后，都要来晚桂咖啡馆买陆景渊手工炒的明前茶，说比那些大茶厂出来的好喝多了，带着甜香，泡出来汤色清亮，喝一口都能尝到春天的味道。
有一年，县里搞有机茶种植，推广给茶农，说不用农药不用化肥，种出来的茶更健康，价格也能卖得更高。老王第一个响应，拉着陆景渊一起，说咱们老茶园本来就很少打药，干脆改成有机茶园算了，现在城里人都喜欢健康的，咱们改了之后，肯定卖得好。陆景渊回去跟苏晚商量，苏晚说，你想改就改，咱们本来就吃自己种的茶，不用农药更健康，对客人也好，就是头几年产量低，收入少点，咱们不怕，有咖啡馆呢，够花。
于是陆景渊就跟着改了，用菜籽饼当肥料，人工除草，每年都要比原来多花好多功夫。头一年，产量果然降了三分之一，好多叶子都被虫子咬了，卖相不好，陆景渊也不瞒着，跟客人说，这就是有机茶，虫子都爱吃，说明没农药，喝着更放心。老茶客都懂，照样买，说，虫子咬的才是好茶，咱们就爱喝这个。
第二年，茶山长出了好多野菜，陆景渊也不除，说野菜能保水，还能给茶树遮阴，挺好。春天的时候，苏晚带着念晚上山挖野菜，挖回来做荠菜饺子，凉拌蒲公英，香得很，还给来咖啡馆的客人送一点，说这是我们茶山自己长的，没有污染，你们尝尝。客人都很高兴，说来了还能吃到免费的野菜，你们老板太实在了。
第三年，有机茶的牌子做起来了，省里来了个茶商，去陆景渊的茶山看了，说你的茶太好了，我全部包了，价格比原来高两倍，你以后都卖给我行不行？陆景渊拒绝了，说，我不能全部卖给你，我还有好多老客人，他们每年都等着买我的茶，我要是都卖给你了，老客人就喝不到了。茶商说，我给你更高的价格，你多产点不行吗？陆景渊说，我这十几亩老茶园，一年就产这么多茶，多了我也产不出来，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得先满足老客人，剩下的才能卖给你。
茶商没办法，只能买了剩下的，走的时候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生意人，放着大钱不赚，非要留给老客人。陆景渊笑着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商人，我就是个茶农，这些老客人跟着我买了十几年茶，都是朋友，我不能对不起朋友。
从那之后，那个茶商每年都来，买走剩下的茶，还跟陆景渊成了朋友，每年来都要在咖啡馆住两天，跟着陆景渊上山摘茶，学炒茶，说，原来我做茶就是为了赚钱，现在来了你这儿才知道，做茶是要用心的，你用心待茶树，茶树就给你好茶，你用心待人，人就给你真心。
清明前的茶最贵，陆景渊每年都会留最好的二斤茶，给张阿公，给老王，给当年帮过他们家的邻居，一分钱都不收，说当年我家穷，大家都帮过我们，现在日子好了，这点茶算不了什么。张阿公每次都给他塞点自己种的菜，说，你给我茶，我给你菜，咱们谁也不欠谁。陆景渊也不推，收下了，转头就让苏晚做了桂花糕给张阿公送过去，一来一往，跟亲戚一样。
念高中那年，学校组织实践活动，念晚带着同学们去茶山摘茶，给同学们讲怎么选茶芽，要摘一芽一叶，这样炒出来的茶才香，还给同学们讲手工炒茶的步骤，说得头头是道，同学们都佩服她，说你原来这么懂茶，比我们老师讲得都清楚。念晚笑着说，我从小就在茶山上长大，我爸天天炒茶，我天天看，自然就会了。
那天晚上，念晚跟陆景渊说，爸，现在好多年轻人都不做茶了，太辛苦，你说咱们这老手艺，以后会不会没人做了？陆景渊正在炒茶，手上翻着茶青，说，不会的，只要有人喜欢喝手工炒的茶，这手艺就丢不了。你要是喜欢，以后就接着做，你要是不喜欢，想去外面读大学，去做你喜欢的事，爸也不拦你，不管你做什么，爸都支持你。反正这茶山就在这儿，咱们陆家世世代代都在这儿种茶，它跑不了，什么时候想回来，都有茶给你炒。
苏晚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放在边上，说，就是，不管念晚以后做什么，这茶山都是咱们家的根，根在这儿，人就走不丢。陆景渊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茶青在锅里翻着，香气越来越浓，慢慢充满了整个炒茶房。这么多年，他的手已经习惯了铁锅的温度，知道什么时候该翻，什么时候该停，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给苏晚和念晚做早饭，习惯了炒完茶之后扫院子，习惯了桂花开的时候摘桂花，日子一天天过，都是一样的步骤，却从来不会腻，因为每一年的茶，味道都不一样，每一年的桂花，香气都不一样，每一天的日子，都有新的味道。
那年秋天，那个茶商带了一个做茶旅的朋友过来，想跟陆景渊合作，让游客来茶山体验摘茶炒茶，给陆景渊分红。陆景渊跟苏晚商量，苏晚说，挺好的，让城里人来看看咱们茶山怎么种茶，怎么炒茶，也让他们尝尝咱们自己做的茶，挺好。于是就办起来了，每个周末都有游客来，跟着陆景渊上山摘茶，然后自己炒，炒好的茶自己装起来带走，好多人都说，原来炒茶这么累，手工茶真的来之不易，喝着都比原来香了。
陆景渊每次都跟游客说，种茶炒茶，就是个良心活，你对茶树用心，茶树就给你好茶，你偷一点懒，茶的味道就不对了。我们青溪的茶，长在云里，喝的是山泉水，就是要慢慢种，慢慢炒，急不得，就像日子，你慢慢过，才能尝到甜。
游客们听了都点头，说，来到这儿才知道，原来慢下来的日子这么舒服，天天在城里赶，赶得忘了味道，来这儿喝一杯茶，才知道茶原来这么香，日子原来这么甜。陆景渊听了就笑，给人家添一杯茶，说，常来就行，我们茶山永远在这儿，茶永远在这儿，等着你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