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风雪归途

天亮时，烽火台外已积了半尺新雪。
刘炼将火堆的余烬仔细掩埋，确认不留痕迹，才与宁红叶踏雪返回驿站。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怀中的证据像烧红的炭，烫着胸口，也灼着心。
吴老大早已等在驿站外，见他们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三人没多话，匆匆吃过热粥便启程回返镇北关。
归途比来时更紧张。刘炼将部分证据抄录在一张薄绢上，让吴老大设法托南下的商队带往京城，指明交予太子詹事府一位姓韩的老臣那是宁远生前故交，可信。
“韩詹事若问起，就说‘故人托付，风起梧枝’。”刘炼嘱咐道，“他会明白。”
吴老大郑重收好薄绢：“放心，我亲自安排。”
三日后，他们回到镇北关。周青早已等得焦急，见两人无恙归来，这才放下心。听完黑风峡的发现，这位老卒虎目含泪，一拳砸在土墙上：“果然是他们！老子早该猜到！”
“周叔，联络旧部的事，办得如何？”刘炼问。
“联系上了九个，都在附近州县。”周青抹了把脸，“另外，关里有些异常。”
“什么异常？”
“三天前，关里来了几个京城口音的商人，说是贩皮货的，但出手阔绰，专往军营附近钻。”周青压低声音，“我让老兄弟们暗中盯着，发现他们跟守备营的王副将有来往。”
王副将，王庆，德妃的远房侄子，靠裙带关系当上的副将，在军中名声极差。
“他们现在在哪？”刘炼眼神一冷。
“住在关内最大的客栈‘悦来居’，包了整个后院。”周青道，“我打听过，他们自称姓赵，但我看其中一人，腰牌露了一角，是金鹰卫的样式。”
金鹰卫追到北疆了。
宁红叶心头一紧。这些人动作真快，他们前脚刚到北疆，后脚就有人跟来。
“他们可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刘炼沉吟道，“德妃兄妹在北疆经营二十年，眼线遍布。我们来北疆的消息，或许还没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来，可能是为别的事。”
“什么事？”
“黑风峡。”刘炼看向窗外，“那箱子证据埋了二十年都没被发现，偏偏我们一去就找到，太巧了。我怀疑，那箱子就是最近才被埋进去的。”
宁红叶立刻明白：“你是说，有人故意引我们去黑风峡？”
“或者说，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把证据挖出来。”刘炼站起身，来回踱步，“德妃兄妹这些年势力渐大，树敌不少。朝中想扳倒他们的人，也许不止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证据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静观其变。”刘炼停下脚步，“今晚，我去悦来居探探。”
“我跟你一起去。”宁红叶立刻道。
“不行，太危险。”
“我能认毒。”宁红叶坚持，“如果那些人真是金鹰卫，身上可能带毒物。而且…我懂些北戎话，或许能听到什么。”
刘炼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亥时出发，扮作更夫。”
亥时的镇北关，风雪交加，街上空无一人。两人换上更夫的旧棉袄，裹着头巾，提着灯笼和梆子，在街巷间慢行。
悦来居后院的墙不高，刘炼先翻过去，确认安全后才将宁红叶拉过墙头。后院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两人悄声靠近，蹲在窗下。屋里传来压低的话语声。
“…东西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王副将那边怎么说？”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问。
“他说已经派人去黑风峡找了，但风雪太大，最快也要三天。”粗哑声音顿了顿，“大人，那箱子真要交给三皇子？万一里面真有德妃娘娘的信…”
“糊涂！”尖细声音呵斥，“正因为可能有，才必须拿到我们手里。三皇子现在越来越不听话，娘娘的意思是，必要时…换个人选。”
宁红叶心头一跳。德妃要弃了三皇子？她还有别的儿子？
“可三皇子毕竟是娘娘亲生…”
“亲生？”尖细声音冷笑，“宫里的孩子，谁是谁生的，重要吗？重要的是谁有用。好了，此事休要再提。你明天再去催王副将，让他加派人手，务必在太子的人到之前找到箱子。”
“是。”
屋里传来倒茶声。刘炼对宁红叶使了个眼色，两人悄声退到院角。
“他们也在找箱子。”宁红叶低声道，“而且，似乎不是三皇子的人。”
“是德妃直接派来的。”刘炼眼神锐利，“看来母子之间，生了嫌隙。”
“那箱子里除了证据，还有什么？”宁红叶疑惑，“值得他们这么紧张？”
刘炼沉思片刻，忽然道：“回去看看证据。”
两人翻墙离开悦来居，回到周青家地窖。刘炼重新展开那些书信和册子，就着油灯细细查看。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封信的角落，“德妃提到‘那物已备妥，事成后即焚’，但没有说‘那物’是什么。”
宁红叶凑近细看，信纸边缘有极淡的墨迹晕染，像是写信时下面垫了另一张纸。她将信纸对着灯光倾斜，果然看到隐约的印痕是一个图案，像某种徽记。
“这是…”她仔细辨认，“有点像…药炉的图案？”
刘炼脸色一变，从怀中取出淑妃留下的那张药方。药方右上角，有一个几乎淡不可见的朱砂印记正是一个小药炉。
“陈氏药行的标记。”他沉声道，“德妃通过药行下毒，药行必有记录。她说的‘那物’，很可能是药行的账本或配方，能证明她下毒害淑妃的证据。”
宁红叶明白了。德妃要销毁所有证据，包括二十年前下毒的证据。而那箱子里的书信，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要害药行记录，或许另藏他处。
“箱子是诱饵。”她轻声道，“有人想用箱子里的信，引德妃的人来北疆，然后…”
“然后一网打尽。”刘炼接道，“好算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黄雀？”
刘炼没有回答，只是将证据重新收好。外面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风雪更紧了。
“先睡吧。”他说，“明天，我们去会会那位王副将。”
王庆的府邸在关内西南角，不大，但修得气派。门房通报后，两人被引入偏厅。等了约一炷香时间，王庆才姗姗来迟。
他是个四十上下的胖子，穿着锦袍，手指上戴满金玉戒指，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油滑。
“周老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王庆打着哈哈，目光扫过刘炼和宁红叶，“这两位是…”
“我远房侄子和侄媳，来北疆做点皮货生意。”周青按照事先说好的台词道，“听说王副将门路广，想请您关照关照。”
“好说好说。”王庆坐下，端起茶盏，“不过最近关里不太平，京城来了几位大人，查得紧。生意上的事，得过阵子。”
“哦？查什么？”刘炼装作随意地问。
“说是查二十年前的旧案。”王庆压低声音，“林牧通敌那事儿，好像要翻案。这不，京城的大人天天往黑风峡跑，也不知道找什么。”
“黑风峡那鬼地方，能找着什么？”周青配合地问。
“谁知道呢。”王庆眼神闪烁，“不过几位大人说了，谁要是能找到他们要的东西，重赏。我派了两队人马进峡，还没消息。”
宁红叶忽然开口：“王大人，我听说黑风峡夜里闹鬼，是真的吗？”
王庆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娘子也信这些？都是些兵痞喝醉了胡吣。不过…”他顿了顿，“二十年前那场仗，死的人确实多。怨气重，也正常。”
“我父亲当年也在那场仗里。”宁红叶垂下眼，“尸骨都没找全。要是能找到他的遗物，也算尽孝了。”
王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娘子父亲是…”
“姓李，是个伙头兵。”刘炼接口，“当年死在突围路上。我们这次来，也想顺便找找。”
“伙头兵啊…”王庆似乎放松了些，“那可能不好找。不过既然周老哥开口了，我让下面人留意留意。要是找到什么，一定告诉你们。”
又闲扯了几句，三人告辞离开。
走出府邸，周青低声道：“他在试探我们。”
刘炼点头：“他怀疑我们和京城来的人有关。不过，他更关心的是箱子里的东西。”
“接下来怎么办？”
“等。”刘炼望向悦来居的方向，“等他们进峡，等他们找到箱子或者，等他们发现箱子不见了。”
风雪中，一辆马车驶过关内主街。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温润含笑的脸，正是三皇子萧景云。
他望着周青三人远去的背影，嘴角笑意渐深。
“找到了啊…”他轻声自语，放下车帘，“不枉我亲自来一趟。”
马车驶向悦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