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魔王再临
穿越后的第十五天。
超市的生意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稳定期。每天的顾客不多不少,营业额不高不低,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意外。林小禾有时候坐在收银台后面,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现代世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上班。
但每天早上推开门的草原告诉她,不是。
铁狼每隔两天来一次,每次买的东西都差不多——老干妈、方便面、啤酒、创可贴。他的右手小指少了一截,林小禾上次注意到的时候问了一句,他说是被魔兽咬掉的。“没事,”他说,“不影响拿斧头。”
那个矮人每周来一次,每次都买同样的东西:两袋盐、一包白糖、一瓶洗洁精。林小禾问过他买洗洁精干什么,他说洗碗。“你们矮人的碗很油吗?”“不是碗油,”他用那种“你不懂生活”的语气说,“是胡子油。吃了饭胡子沾油,用水洗不干净。”林小禾没有追问胡子油是什么东西。
艾尔文每周来两次。他的发质一天比一天好,上次进门的时候林小禾差点没认出他——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现在有了光泽,不是那种油腻的光泽,是那种健康的光泽,像月光洒在雪地上。他说精灵族的长老们已经开始研究那张“配方”了。长老们认为橄榄油、蜂蜜和鸡蛋清的混合液具有“神奇的护发功效”,准备在精灵族内推广。
“推广?”林小禾警觉了一下,“你们准备怎么推广?”
“在精灵族的领地里种橄榄树。”艾尔文说,“我们已经找到了适合种植的地方。”
林小禾想了一会儿。她不确定在这个世界上种出来的橄榄能不能榨出和原来一样的油,但她觉得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唯一没有出现的是魔王路西法。
自那天买了四十多箱东西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小禾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魔族内部有麻烦?被教会堵了?还是单纯地不想来了?
她不知道。
但第十五天的时候,他来了。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来”——带着军队、排着队列、气势汹汹地从地平线上走来。
他是半夜来的。
林小禾被王建国叫醒的时候,发电机已经停了。不是没油了,是被人关的。
“外面有人。”王建国压低声音说。他的美工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林小禾套上外套,走到超市后门。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色铠甲,黑色头发,黑色眼睛。月光下看不太清脸,但她认得出那个轮廓。
路西法。
他一个人来的。
“你的保安很警觉。”魔王说,“我关发电机的时候,他醒了。”
林小禾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和魔王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你半夜来干嘛?”她问。
路西法没说话。他从铠甲内侧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小块黑色的石头。不反光,不透光,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压扁的夜空。
“这是什么?”
“魔界的矿石。”路西法说,“你的保安上次说,需要一些材料来改那个‘电力’的东西。”
林小禾愣了一下。王建国确实说过,把魔法水晶转化成电需要一些材料,而这些材料在北境可能搞不到。但这件事她只跟王建国讨论过,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的保安,”路西法说,“上次见过之后,派了一个部下来问过我。”
林小禾转头看向王建国。王建国站在超市门口,面无表情,手里的美工刀还没放下去。
“王哥?”
“他说他能搞到材料。”王建国说,“我让他试试。”
“你没告诉我。”
“不确定能不能搞到,不想让你空欢喜。”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转回头看向路西法。
“谢谢,”她说,“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
林小禾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比上次看起来更年轻,或者说,看起来更像一个真实的人。上次他站在百人军队前面,像一尊神像;现在他一个人站着,像一个人。
“什么东西都不要?”林小禾问。
路西法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店里,”他说,“有一种叫‘薯片’的东西。上次买的,已经吃完了。”
林小禾看着他。魔王的眼睛在月光下没有反光,但她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饥饿,是一种更接近于……想念。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拿。”
路西法走进超市的时候,王建国把灯打开了。日光灯亮起来,白色的光填满了整间屋子。
魔王站在门口,眨了一下眼睛。他从黑暗走进光明的那一瞬间,脸上有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惊异,不是不适,更像是一种“哦,原来是这样亮”的了然。
林小禾走到零食区,拿了两包薯片,想了想,又拿了两包,想了想,又拿了四包。
她把六包薯片放在收银台上。
路西法看着那六包薯片,没有伸手。
“还有吗?”他问。
“你要多少?”
“你店里所有的。”
林小禾看了一眼零食区的货架。薯片还剩两箱多,大概四十来包。她把所有薯片搬出来,堆在收银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四十包。”林小禾说,“这是我们店里所有的薯片了。”
路西法看着那座小山,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包,翻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保质期。
“这个日期,”他说,“是什么意思?”
林小禾没想到他会问保质期的事。她之前没有跟任何顾客解释过保质期——艾伦没问,艾尔文没问,铁狼没问,安格斯没问,连那个认真的矮人也没问过。魔王是第一个。
“保质期。”林小禾说,“过了这个日期,就不建议吃了。可能会坏,可能会让人生病。”
路西法看着那个日期,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我在思考”的沉默,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你们人类,”他终于开口了,“真奇怪。”
“奇怪什么?”
“你们把食物的死期写在包装上。”路西法把薯片放回小山上,“我们魔族不会这样做。食物就是食物,吃了就没了。不会去想它还能放多久。”
林小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很重。
“魔族会饿肚子吗?”她问。
路西法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一句“饿不饿”的问题。林小禾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更多的东西——不是饥饿,是匮乏。不是偶然的缺少食物,而是长期的、结构性的、根深蒂底的资源不足。
“你要薯片,我就给你薯片。”林小禾说,把话题拉回了简单的地方,“三十五铜币一包。你要是买得多,我给你算便宜点。”
路西法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的店里所有的薯片都在这里了。”
“对。”
“那买完之后,还会再有吗?”
林小禾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超市的货是卖一件少一件的,没有供应商,没有物流,没有补货。卖完了就是卖完了。薯片卖完了就没有薯片了,老干妈卖完了就没有老干妈了,洗发水卖完了就没有洗发水了。
这个超市是一个正在慢慢枯竭的湖泊。
“我不知道。”她说实话了。
路西法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收银台上。他没有数钱,直接把整个袋子推了过来。
“这些够吗?”他问。
林小禾打开钱袋,里面是满满一袋金币。
又一大袋。
“你每次都给这么多,”她说,“你就不怕我坑你?”
路西法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不会。”他说。
林小禾把钱袋收好,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段话。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路西法接过纸。
“欠条。”林小禾说,“我欠你四十包薯片。等我下次进货了,第一个给你。”
路西法看着那张“欠条”。纸上的汉字他看不懂,但他把纸折好,放进了铠甲内侧。
“你什么时候进货?”他问。
林小禾笑了一下。
“你在问一个超市穿越到异世界的人,什么时候进货。”她说,“我在等一辆货车从天上掉下来。”
路西法没有接这个笑话。
“魔族有矿场,”他说,“有工匠,有些人会做一些东西。也许……可以换你的货?”
林小禾看着他。魔王站在日光灯下,黑色的铠甲反射着白色的光。他身后的门外是黑色的夜,远处的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你想以物易物?”林小禾问。
“以物易物。”路西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发音,“对。”
林小禾想了想。
如果魔界有矿场,有工匠,有“会做一些东西的人”,那他们能做什么?能冶炼金属吗?能加工矿石吗?能做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吗?
她的太阳能板坏了没人能修,储能电池坏了没人能修,手机没电了充不上。但如果魔族有人能修理这些东西——或者能做出替代品——
“路西法,你手下的人,会修东西吗?”
“修什么?”
“机器。”林小禾说,“我们那个世界的机器。会动的,要用电的,很多零件的那种。”
路西法看了她一眼。
“魔族没有那种东西。”他说,“但我们有最好的工匠。如果你能给他们看,也许他们能做出来。”
林小禾心想这事可能不靠谱,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行,”她说,“下次你带一个工匠来,我给他看看。”
路西法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林小禾。”
“嗯?”
“谢谢你没有问。”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半夜来。”路西法说,“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问我为什么部下没跟着。”
林小禾看着他。
“顾客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她说,“我这儿二十四小时营业。没人的时候我也在,有人的时候我也在。不问为什么。”
路西法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深的光——像煤核,看起来是黑的,但你往里面看,能看到红色的火。
他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很长,长到和草原上的草混在了一起。黑色铠甲在银色的光里显得不那么黑了,更像一种深灰色的、沉默的石头。
王建国走到林小禾旁边。
“店长。”
“嗯。”
“他上次带了上百人,这次一个人来。”王建国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林小禾想了想。
“也许,”她说,“他不想让部下看到他买薯片的样子。”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
“店长。”
“嗯?”
“你认真的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转身走进超市。
收银台上还有几包薯片没卖出去——她故意没给魔王最后几包,留着白天卖。她把那几包薯片放回货架上,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
头顶的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那里。
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魔王来了,半夜来的,一个人来的,为了一包薯片,给了一袋金币,问了一句“你进货了吗”。
进货。她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永远都进不到货了。
但魔王不知道。
他以为她还能进货,以为这个超市还会一直有东西卖,以为“卖完了”不是“没了”而是“等等还会有的”。
林小禾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也许她不该让他有这种期待。
但她没有勇气告诉他真相。
在这个世界上,魔王是她的顾客,精灵王子是她的顾客,勇者是她的顾客,教会的执事是她的顾客。他们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的店里还有货。
货卖完了,他们就走了。
走完了,她就一个人了。
林小禾闭上眼睛,不想了。
明天还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