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教会的另一面
穿越后的第二十五天。
林小禾还没从艾伦的那张照片里缓过神来，安格斯就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那身银白色的执事袍，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没有佩剑，没有随从，骑着一匹普通的棕色马，像一个出门办事的普通商人。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超市门口的塑料圣诞树上，表情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而是一种更接近“我不想来的但我不得不来”的疲惫。
“安格斯执事，稀客。”
“我说过，周一取第一批货。”安格斯走到收银台前，“今天周一。”
林小禾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电子钟。星期一的显示是错的，穿越之后她一直没有调过，但她记得艾伦来那天是周三，魔王来那天是周六，安格斯上次来也是周一。时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意义，但日期有。
“你的咖啡呢？”安格斯问。
林小禾从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柜台上。纸包里是十小包速溶咖啡，她用超市里的食品袋分装的，每包大约够冲两杯。安格斯打开纸包，拿起一小包，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么一点？”
“一次冲一包。倒进热水里搅一搅就能喝。别放太多水，不然淡了没味道。”
安格斯把那小包咖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一下眉。不是嫌弃，是不适应——他闻惯了教会香料的味道，薰衣草和没药，温和的、安抚性的、属于教堂的气味。咖啡是陌生的、尖锐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味，他需要时间习惯。
“多少钱？”他问。
林小禾想了想。她跟魔王说过“你们看着给”，跟安格斯不能说这句话。教会的采购体系是官僚化的，每一笔支出都需要报备、审批、归档。她给安格斯一个价格，安格斯在系统里走流程；她说“你们看着给”，教会会计会疯掉。
“一枚银币一包。”
安格斯看着她：“十枚银币。就这一点？”
“我们的咖啡是从另一个世界运来的。”林小禾面不改色地说，“运费贵。”
安格斯盯着她看了两秒，从腰间解下钱袋，数出十枚银币放在收银台上。
“你的‘运费’，比你店里的任何商品都贵。”
“咖啡不是必需品。想喝的人，多少钱都愿意出；不想喝的人，免费送都不要。”
安格斯没再说什么，把十包咖啡小心地收进袍子内侧，又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收银台上。
“上次说的‘急救包’，教会要一批。”安格斯指着羊皮纸上的字，“价格在这里，数量在这里，交货时间在这里。你看一下。”
林小禾低头看那张羊皮纸。教会的公文，格式规整，用词严谨，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急救包的数量是一百个，价格是每个五枚银币，交货时间是三十天后。每一个数字的旁边都盖着教会的印章——燃烧的圣花，和许可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一百个，我货不够。”林小禾说。
“你有多少？”
“四十多个。”
安格斯拿出笔在羊皮纸上改了一个数字，又盖了一个章。
“四十个，三十天，能交吗？”
林小禾算了一下库存。急救包是超市里最滞销的商品之一，穿越前库存还有五十多个，保质期还有一年多。她已经卖了一些给铁狼和他的冒险者同伴们，现在应该还有四十多个。三十天时间，足够了。
“能。”
“那签个字。”
安格斯把羊皮纸推过来，又从袍子里取出一支羽毛笔和一个墨水瓶。羽毛笔的笔尖是金属的，不是普通的鹅毛管，是那种专门定制的、可以用很久的书写工具。
林小禾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那一栏，写下了“林小禾”三个字。汉字。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安格斯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没说什么，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袍子里，站起来。
“安格斯执事。”林小禾叫住了他。
“嗯？”
“上次来的那个灰袍人，是谁？”
安格斯的动作僵了一下。
“灰袍人？”
“监察使。他说他是你上司的上司。”
安格斯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的店‘值得保护’。给了我经营许可证。”
安格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是不自觉的动作，他在想事情。林小禾做了六年超市店长，见过无数顾客在收银台前犹豫不决，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那个人，”安格斯说，“是教会的枢机。在北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教会的意志。”
“你不同意他的决定？”
安格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他的决定，我不需要同意。我只需要执行。”
“但你上次跟我说，北境的事你说了算。”
安格斯的敲手指动作停止了。
“林小姐，你很会问问题。”
“我是开超市的，每天都要问顾客‘你需要什么’。问多了，就习惯了。”
安格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也苍白了一些。
“北境的事，我说了算。”安格斯说，“但北境之上的事，我说了不算。枢机来北境，不是因为你的店，是因为别的事。你的店，只是他顺路看到的。”
“什么事？”
安格斯没有回答。
“安格斯执事，你不告诉我，我也会从别的渠道知道。铁狼、艾尔文、铜锤——你的教会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消息来源。”
安格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赢了”的无奈。
“教会内部出了问题。”他说，“北境的教区，有人和魔族有来往。”
林小禾愣了一下。教会和魔族有来往？教会不是把魔族当异端吗？安格斯不是在对魔王的军事前线吗？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安格斯站起来，“北境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教会不是铁板一块，魔族也不是。有人想打仗，有人不想打。想打仗的人，在找理由；不想打的人，在找台阶。”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小姐，你的店，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这个‘不属于任何人’，对有些人来说是威胁，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枢机给你许可证，不是因为你的店‘值得保护’，而是因为你的店‘可以被用’。”
他推开门，北境的风吹进来，把他便服的下摆吹起来。
“小心那些给你东西的人。”
安格斯走了。棕色马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里。林小禾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被风吹开的门，塑料圣诞树被风吹倒了，横在门口的地垫上。
教会内部出了问题。北境的教区和魔族有来往。有人想打仗，有人不想打。枢机给她许可证，不是因为保护，而是因为利用。安格斯提醒她小心那些给她东西的人——
她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精灵徽章，教会许可证，矮人工匠印章。三枚徽章，三个种族，三份“礼物”。艾尔文给她徽章的时候，说的是“你这里的洗发水好用”。铜锤给她印章的时候，说的是“你看着矮人的眼神和别人一样”。安格斯给她许可证的时候，说的是“你的店有价值”。
这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利用？她分不清。也许本来就没有纯粹的“真”和纯粹的“利用”。艾尔文确实需要洗发水，铜锤确实需要尊重，安格斯确实需要咖啡。他们的需要是真实的，他们的帮助也是真实的。哪怕这些帮助的背后还有别的目的，也不妨碍它们在当下是真实的。
林小禾把门口倒下的圣诞树扶起来，把掉了的假雪重新粘上去，然后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