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归来的陌生人
叶家老宅的客厅里,水晶灯将每一个角落照得通透明亮。
顾景棠站在大厅门口,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那是在商场打折时买的,三百二十块。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珠宝匣里的石子,格格不入,却又硬邦邦地硌在那里。
DNA报告已经传遍了整个叶家。她是叶舒晚的亲生女儿,是二十二年前被抱错的叶家真千金。
大厅里坐了二十多号人,亲戚、董事、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同情的,也有明显带着敌意的。
父亲叶国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母亲叶舒晚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偶尔抬起头看顾景棠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又垂下去。
假千金叶晚宁站在母亲身侧,一袭白色长裙,长发披肩,温婉得体。她对顾景棠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恰到好处到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顾景棠也对她点了点头,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位置坐了二十二年的人,不会真心欢迎她。
“都到齐了。”叶国良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像在谈一笔买卖,“这位是顾景棠,DNA鉴定结果已出,确实是叶家的亲生女儿。从今天起,她将回归叶家。”
没有欢迎,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顾景棠早就预料到了。她在来的路上搜过叶国良的资料——叶氏集团董事长,身家数百亿,商业杂志上形容他“冷静、果断、铁腕”。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亲生女儿而激动。
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礼貌而敷衍。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
叶明轩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晃着红酒杯。他穿着定制西装,袖扣是铂金的,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他比顾景棠大三岁,是叶家长子,叶舒晚的亲生儿子——也就是说,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爸,我有个问题。”叶明轩走到顾景棠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检查一件商品,“DNA报告我看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一个在穷窝里长大的野种,怎么证明她有叶家的血统?”
大厅瞬间安静。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还有人嘴角微翘,等着看好戏。
顾景棠没有动。
她直视着叶明轩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的确有几分相似——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向。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傲慢,像在看一个踩脏了他地毯的乞丐。
“野种?”顾景棠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叶明轩挑眉:“怎么,我说错了?你在那个姓顾的穷酸家里长了二十二年吧?现在跑回来说你是叶家的人,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大厅里有人窃窃私语。
顾景棠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生气。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她在顾家长大,养父母是普通人,父亲在工地干活,母亲在超市收银。她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必须自己去挣。十八岁起她就兼职养活自己,做过销售、做过客服、做过市场调研,一路摸爬滚打,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一家小公司做到了部门主管。
她不是没被羞辱过。在职场里,在酒桌上,在无数个被拒绝的深夜。她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关在门后,只把冷静留给对手。
“明轩!”母亲叶舒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她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
叶明轩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妈,你认她我不拦着。但你得承认,她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在工地上长大的女人,难道要进叶氏当高管?”
“够了。”叶国良终于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主持公道。
但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是家宴,不是辩论会。顾景棠,你能回来是叶家的恩惠,希望你珍惜。”
恩惠。
顾景棠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她想起了自己决定回归叶家前的那个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翻着私家侦探发来的资料——叶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叶舒晚名下的资产,叶国良代持的协议。她想了一整夜,最后决定回来。
不是因为想认亲,不是因为渴望家庭的温暖。
是因为不甘心。
她的亲生母亲被架空,被冷落,被关在这座金丝笼里做了半辈子的摆设。而她的亲生父亲——她甚至不想称那人为父亲——正用本该属于母亲的钱养着情妇、操纵着董事会、培养着那个傲慢的“哥哥”。
她不是来认亲的。
她是来拿回属于母亲的东西的。
“叶先生说得对。”顾景棠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羞辱的人,“我确实应该珍惜这个机会。”
叶明轩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顺从。
“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顾景棠看向叶国良,目光不卑不亢,“既然我回来了,我希望能在叶氏工作。从基层做起,不占任何人的位置。”
大厅里又安静了。
叶明轩嗤笑一声:“你?在叶氏工作?你会什么?端茶倒水?”
顾景棠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叶国良。
叶国良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顾景棠捕捉到了其中的审视和计算。
“再说。”叶国良丢下两个字,起身离开了客厅。
宴会散了。
亲戚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展览品。顾景棠站在原地,直到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走向门口。
“顾小姐。”一个温柔的声音叫住了她。
叶晚宁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你嘴唇有点干,喝点水吧。”
顾景棠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她看着叶晚宁,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有一种隐晦的打量。
“谢谢。”顾景棠说。
“你不用谢我。”叶晚宁笑了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明轩哥说话一直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叶晚宁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就好。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在叶家住了二十二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对这里还算熟悉。”
顾景棠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快速分析着:这是一个示好的姿态,但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内疚?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她在生活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好,我会的。”顾景棠点头,也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叶晚宁的如出一辙: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叶晚宁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顾景棠走出叶家老宅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别墅——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母亲叶舒晚坐在角落里的模样。那个穿着淡紫色旗袍的女人,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被生活磨平的麻木。
那一刻,顾景棠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会留在叶家。
不是因为她需要这个家。
是因为这个家欠她的,她要将一切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她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出租车。司机打开车窗问:“去哪儿?”
“城东。”顾景棠拉开车门坐进去,“朝阳小区。”
那是她租了五年的老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
出租车驶过灯火辉煌的街道,顾景棠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叶家老宅的灯光在后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她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这场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