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姐妹重逢
“新生”心理咨询室开业那天,城南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扬扬地落下来,把整条巷子的青石板路打湿成深灰色。叶晚宁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看着工人把铜牌挂在门楣上——“新生心理咨询室”,下面有一行小字:“宁心,安宁的心。”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润唇膏。和一年前那个在叶家宴会上穿白裙子的假千金判若两人。
她在等一个人。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顾景棠走下来。她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休闲裤,白色运动鞋,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甚至连润唇膏都没涂。和一年前那个在董事会上穿黑色西装的女人判若两人。那时候她的脸是冷的,眼神是硬的,整个人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现在的她,脸上多了些柔和的东西——不是变软了,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刀了。
“你来早了。”叶晚宁说。
“是你把时间定早了。”顾景棠走到她面前,抬头看了看那块铜牌,“新生。名字不错。”
“想了一晚上才想出来的。”叶晚宁收起伞,“本来想叫‘叶晚宁心理咨询室’,但觉得太自恋了。后来想叫‘宁心’,但工商注册查重没过。最后叫‘新生’,简单,直接,谁都能懂。”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说好听。”
顾景棠点点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开业礼物。”
叶晚宁接过红包,捏了捏,很薄,不像装了钱。“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叶晚宁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她展开,是一份法律文件,标题写着“关于刘秀兰女士不再骚扰叶晚宁女士的协议”。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大致是:刘秀兰(叶晚宁生母)已与某外地企业签订正式劳动合同,即日起前往外省工作,并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联系叶晚宁。作为条件,顾景棠以个人名义一次性支付刘秀兰二十万元,并承担其未来三年的社保费用。协议最后有刘秀兰的签字和手印。
叶晚宁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顾景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最近又联系你了?”
叶晚宁没有否认。“半个月前,她打电话说要来店里看看。我说不方便,她就在电话里骂我,说我没良心。我挂了电话,她没有再打来,但我一直担心她会突然出现。”
“不会了。”顾景棠说,“她昨天已经坐火车走了。去浙江,一个服装厂,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六千。我跟厂里打过招呼,如果有人来找她,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叶晚宁把那份协议折好,放回红包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没有说谢谢,因为顾景棠最不喜欢听这两个字。但她抬起头,看着顾景棠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
“你这个人,”叶晚宁说,“连送礼都送得让人想哭。”
“那别哭,一会儿要剪彩,哭了不好看。”
“我没哭。”叶晚宁吸了一下鼻子,“是下雨,雨水飘到眼睛里的。”
顾景棠看了一眼头顶的雨棚,雨棚很大,一滴雨都飘不进来。她没有拆穿。
剪彩仪式很简单。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媒体采访。只有叶晚宁、顾景棠、疗养院的张阿姨(代表叶舒晚来的),还有心理咨询室的两个兼职咨询师。五个人,一把剪刀,一条红绸,不到三分钟就剪完了。
叶晚宁把剪刀递给助理,转身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是她的工作室——不大,六十来平,隔成了三个空间:接待区、咨询室、办公室。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墙壁刷成了浅绿色,沙发是深蓝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盒纸巾。墙角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她这些年买的心理学书籍和一些小说,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煤气灯效应》,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进去看看?”叶晚宁说。
“好。”
她们走进咨询室。叶晚宁给顾景棠倒了杯水,顾景棠没喝,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那本《煤气灯效应》上。“这本书还在。”
“在。这是我的启蒙书。”叶晚宁在对面坐下,盘着腿,像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样随意,“当初要不是这本书,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舒晚阿姨遭遇了什么。你知道吗,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边读一边哭,不是因为书里写的那些案例,是因为我发现,书里写的每一页,都能在我身边找到对应的人。”
顾景棠没有接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巷子里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脚步匆匆,溅起细碎的水花。
“景棠。”
“嗯。”
“你快乐吗?”
顾景棠转过头,看着叶晚宁。这个问题她很久没有被人问过了。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关心。在所有人的眼里,她是舒晚集团的董事长,是商业杂志封面上的女强人,是一个不需要快乐、只需要胜利的人。
她想了想。
“还行。”她说,“公司稳定了,业绩在涨,妈的身体虽然没好起来,但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每天都有事做,有目标,有方向。应该算还行吧。”
“那就是不够快乐。”
顾景棠没有否认。“你呢?你快乐吗?”
叶晚宁笑了。那笑容不是以前那种温婉得体的假笑,不是精于算计的礼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像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笑。
“我很自由。”她说,“每天早上八点起床,给自己做一杯拿铁,拉一个花——虽然每次都拉不好,但没关系,反正是给我自己喝的。然后走路来工作室,路上会经过一个早餐摊,卖煎饼果子的阿姨认识我了,每次看到我就说“你的好了”。然后到工作室,打开电脑,看看今天的预约。”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但很真。
“没有人告诉我今天该穿什么衣服,没有人告诉我今天该跟谁吃饭,没有人告诉我今天该笑还是不该笑。我是我自己的。”
顾景棠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姐姐看到妹妹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时,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叶晚宁看到了那个笑,愣了一下。“你笑了。”
“我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顾景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把手放下来。“你观察得很仔细。”
“干这行的,观察人是基本功。”叶晚宁端起自己的咖啡杯,举到两人中间,“来,碰一杯。不为庆祝什么,就当是……我们都在好好活着。”
顾景棠拿起那杯没喝的水,和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雨滴落在玻璃上,像心跳,像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暗号。
“谢谢。”叶晚宁说。这一次她没有忍住,说了那两个字。因为她觉得,有些谢谢,不说出来会烂在心里,比说了更难受。
顾景棠看着她,没有说“不用谢”。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叶晚宁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值得。”
不是“不用谢”,不是“别客气”,不是“这是我应该做的”。是“你值得”。你值得被帮助,值得被爱,值得拥有自由,值得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叶晚宁低下头,眼泪掉进了咖啡杯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深棕色的咖啡液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
“你这人,”叶晚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在笑,“连让人哭都让人哭得心甘情愿。”
顾景棠递过纸巾。“我说过,不会让你再被欺负了。包括被自己哭。”
叶晚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红着眼眶笑。“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今天你开业。”顾景棠站起来,“我要走了,一会儿还有一个会。”
“不吃个饭?”
“改天。我请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改天。”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说的也是真的。”
顾景棠走到门口,拉开门,雨已经小了很多,几乎要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像一块被洗干净的布。
她回过头。“叶晚宁。”
“嗯?”
“你的工作室很好。很配你。”
叶晚宁站在咨询室中央,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她对顾景棠笑了,那笑容温暖、明亮、安心。
“谢谢姐姐。”
顾景棠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了巷子,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不需要赶路。
身后,叶晚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件藏青色风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街角的拐弯处。
她回到咨询室,把茶几上的水杯和咖啡杯收到厨房,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给疗养院的叶舒晚发了一条消息:“阿姨,今天开业了。景棠来了。她笑了一下,我真的看到了。”
叶舒晚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窗台上那盆蝴蝶兰开了一朵新的花,紫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不知道是浇水还是下雨。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花开的时候,人也会笑的。”
叶晚宁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预约本。下周有三个预约,第一个是周一上午,一个被丈夫精神控制了十年的女人。
她拿起笔,在预约本上写下那个女人的名字。字迹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大片大片地涌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一面一面细碎的镜子,映出同一个世界,却各自闪着不同的光。新生,新生。不只是这间咨询室的名字,也是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