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饲养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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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高危倒计时

更新时间:2026-04-07 12:01:24 | 字数:3489 字

高危治疗前最后一天,观测站的气氛变得不同。

林渡在去训练室的路上,看见走廊里多了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不是饲养员的深蓝色,也不是研究员的白色。

他们的制服上有银色肩章,步伐统一,眼神扫过时像扫描仪。

安全部的人。

高危治疗需要他们现场待命,如果饲养员同化失控,他们有“处理权限”。

训练室里,陈医师的脸色比平时严肃。

“今天不练协同,练紧急中止程序。高危治疗中,如果患者生命体征崩溃,或者你们中任何一人同化率瞬时飙升超过5%,必须立即中止。中止不是简单的断开链接,是系统性的意识剥离——要把你们的意识从患者和回响的纠缠中硬扯出来。很痛,可能导致短期记忆缺失,但比同化好。”

他调出一个三维模型。那是意识纠缠的可视化——多条发光的线交织成复杂的网,中心是饲养员的意识节点。

“中止程序会从边缘开始,切断你们与患者记忆的连接,然后是痛苦输送通道,最后是与回响的共鸣。整个过程需要5-7秒,这期间你们会感受到剧烈的剥离痛,就像……”

“就像灵魂被撕开。”林渡接话。

陈医师看了她一眼,点头。

“差不多。所以能避免中止就避免。但如果到了必须中止的时候,不要犹豫。一秒的犹豫,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给她们演示操作界面。一个红色的紧急按钮,需要两人同时确认才能启动。

“一旦按下,就没有回头路。系统会强制执行,不管你们是否还连在患者身上。所以,除非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别碰这个按钮。”

训练开始。

模拟中止程序。林渡和海潮建立浅层链接,然后陈医师突然注入高强度痛苦样本。

在痛苦的冲击中,她们需要保持意识清醒,找到那个红色按钮的虚拟界面,同时点击。

第一次失败。

痛苦太强烈,林渡的意识在冲击下涣散,等她恢复清醒,已经过了十秒。

模拟结果:同化率超限,治疗失败,患者脑死亡。

第二次,海潮先找到按钮,但林渡慢了半拍。

时间差0.8秒,系统判定无效。

第三次,两人在痛苦的洪流中勉强同步,按下按钮。

瞬间,剧烈的撕裂感传来。不是生理的痛,是意识层面的断裂——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走,留下空荡荡的伤口。

林渡眼前发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成功。”陈医师说,“但你们的反应时间还是太慢。高危治疗中的痛苦强度是这的三倍以上。你们需要在那种情况下,保持足以执行复杂操作的意识清醒度。再来。”

他们练了一上午。十几次模拟中止,成功七次,失败六次。

每次成功后的撕裂感都在累积,林渡感到意识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过度使用的橡皮筋,失去了弹性。

中午休息时,同化率显示1.9%,涨了0.1%。海潮的涨到0.8%,涨了0.2%。

“你的损耗在加速。”林渡说。

“我知道。”海潮在喝水,眼睛看着训练室角落的虚拟窗。

今天那里显示着深海热泉,滚烫的水和冰冷的海水交界处,形成扭曲的光线折射。

“混种的优势是我的容限高,劣势是每次损耗都是不可逆的。我没有修复机制。”

“那你还……”

“交易就是交易。”海潮打断她,“你教我,我帮你。公平。”

公平。

这个词在深渊观测站里像个笑话。

这里的一切都是交易:痛苦换治愈,生命换时间,人性换生存。

但海潮说得认真,好像她真的相信这个概念。

下午,她们拿到了高危治疗的患者档案。

第一位:晚期胰腺癌,男性,52岁,疼痛指数9.8。

并发症:重度抑郁,有自杀未遂史。

家属诉求:不惜一切代价延续生命,至少活到儿子下个月婚礼。

第二位:全身性器官衰竭,女性,68岁,依赖生命维持系统。意识清醒,但身体已经完全瘫痪。

疼痛指数无法测量,因为神经信号传输已紊乱。

但她通过眼动仪表达过:“让我走。”家属拒绝。

第三位:罕见基因病,儿童,9岁。进行性肌肉萎缩合并神经退化,目前仅能眨眼。

无疼痛感(神经系统损伤导致),但意识完全清醒,被困在无法动弹的身体里。

父母诉求:“只要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点快乐,什么都行。”

三个都是地狱级病例。

一个求死不得,一个求生不能,一个卡在中间。

“治疗策略。”陈医师调出计划图,“先处理胰腺癌患者,因为他的痛苦最‘规整’,容易剥离。但要注意,他的抑郁可能污染痛苦样本,产生额外的负面情感溢出。林渡,你需要在他的痛苦和抑郁之间建立隔离层。”

“然后器官衰竭患者。她的痛苦不是生理的,是存在的痛苦。被困在身体里的绝望。这种情感很粘稠,容易附着。海潮,你是编织者,需要将它转化成治愈能量,但转化效率可能很低,要做好心理准备。”

“最后是基因病儿童。他没有生理痛苦,但有无助感和孤独感。这些情感很轻,但渗透性强,容易钻过你们的防御。治疗目标不是移除什么,是注入一点正向情感——哪怕只是几秒的平静,对他的父母来说就是奇迹。”

陈医师看着她们,“整个治疗预计持续6-8小时。你们的同步率必须全程维持在80%以上,任何一方崩盘,另一方会被拖垮。同化率警戒线是单人10%,总和对20%。超过就强制中止。明白?”

两人点头。

“最后。”陈医师压低声音,“安全部的人会在观察室全程监控。如果他们判断风险过高,有权提前中止。别跟他们对抗。他们是……另一套标准。”

另一套标准。意思是不在乎治疗成功与否,只在乎饲养员不失控变成污染源。

训练结束后,林渡回到宿舍。终端里有弟弟发来的新消息,是一条语音。她点开。

“姐姐,今天我试着笑了。护士说我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我看不见,但她说我笑了。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动物园,我看见了熊猫。它好懒,一直在睡觉。你说,它肯定在做美梦。姐姐,你现在还会做梦吗?”

声音很虚弱,但能听出他在努力让语调轻快。林渡闭上眼睛,把终端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回消息:“我还会做梦。梦里经常是海。很深的海,但有光。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发送。她盯着屏幕,直到呼吸平稳下来。

手环震动。是海潮的消息。

“需要最后调整同步率。来我房间。”

林渡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到达B5-09时,门没关,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看见海潮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数据线。她正在把终端连接到墙上的频谱仪,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窗,每个窗口都滚动着不同的波形。

“坐。”海潮没回头。

林渡在她旁边坐下。地板是凉的,透过制服布料能感觉到。

“我发现我们同步率波动的规律了。”海潮调出一个复合波形图,“你的意识在整点前后会有轻微的不稳定,大概持续30秒。我推测是你的生理周期——你在整点会下意识检查时间,计算剩余治疗数,产生微弱的焦虑。这种焦虑会影响同步。”

她说对了。林渡确实会在整点下意识看时间,算自己还需要完成多少次治疗,弟弟还能等多久。

“你需要一个替代行为。”海潮递给她一个小东西。是个光滑的金属球,直径大约三厘米,表面有细微的纹理。

“整点的时候,握紧它,数上面的纹理。注意力转移。同时,我会在那个时间段主动承担更多同步压力,帮你渡过波动期。”

林渡接过金属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纹理很细,像某种精密的刻度。

“这是什么?”

“压力调节器。内部有液态金属,会根据握力改变重心,提供触觉反馈。”海潮说,“我用来稳定手部微颤的。给你了。”

林渡握紧又松开,感受金属球在掌心的重量变化。

“谢谢。”

“不用谢,是策略。”海潮继续操作终端,“另外,我在分析我们拥抱时的数据时,发现一个现象。在接触后的第3.2秒,你的脑波会出现一个特征峰,频率8.5赫兹。这是放松状态的标志。在高危治疗中,如果需要紧急稳定你的意识,我可以尝试模拟这个频率,通过意识链接传递给你。”

“模拟拥抱?”

“模拟那个频率。”海潮纠正,“拥抱是物理动作,频率是数据。但效果可能类似。”

林渡看着屏幕上那些波动的线条。

她的放松状态,被量化成一个具体的数字:8.5赫兹。

而海潮准备在治疗中,在她濒临崩溃时,向她输送这个频率,像一个远程的、非接触的拥抱。

“为什么做到这个程度?”她问。

海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交易的一部分。我帮你活下来,你教我。如果你在治疗中崩了,交易就结束了。”

合理的解释。但林渡觉得不止如此。

也许海潮也在用她的方式,试图理解那个编号#312的拥抱里,母亲传递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通过情感,是通过数据。通过频率,通过波形,通过可测量、可重复、可控制的参数。

她们沉默地工作了一会儿。海潮调整同步参数,林渡熟悉金属球的手感。虚拟窗里的频谱仪闪着幽蓝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

“高危治疗后,”林渡突然说,“如果我同化率涨太多,观测站可能会强制我休息,甚至终止我的合同。”

“我知道。”

“那我弟弟……”

“如果发生,我会申请接替你完成后续治疗。”海潮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的同化率增长慢,而且我是特殊资产,观测站不会轻易让我停摆。我可以帮你完成配额,条件是你要继续教我,直到我懂为止。”

林渡转过头看她。海潮侧脸在蓝光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她说的话,是在承诺一个可能性:即使林渡自己倒下了,弟弟还有救。

“为什么?”她问。